后台的人陆续离开,只剩拆设备的声音。
段嘉行站在化妆室门口,不让我关门。
“账号冻结,品牌解约,三个员工刚刚提了离职。”
“我知道。”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想要的,是你第一次听见我说删除时,就真的删除。”
“那我呢?”
“你可以讲你的痛。”
“没有你,我怎么讲?”
“那就不要讲。”
段嘉行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七年账号,说不要就不要。工作室,说没就没。你朋友一来,你连家都可以不要。”
“是你每一次都可以停,却选择继续。”
“继续什么?”他的声音一下高了,“片子撤了,直播就开不了。直播开不了,违约金谁出?三个员工的工资谁发?你今天在台上把话说完了,痛快了,剩下的人呢?”
“所以你知道我不愿意。”
“我知道你当时接受不了。”
“不是当时。”我盯着他,“到现在我也不接受。”
他抿住嘴,过了几秒才说:“你不能一句不接受,就把所有人的饭碗都掀了。”
“可你一句公司需要,就能把我的哭声放给所有人听。”
“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的吼声撞到化妆镜上,又弹回来。
拆设备的工作人员朝门里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段嘉行把门关上,反手落锁,像终于意识到,这间屋里没有镜头,也没有人等他给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手术那天,我在门外坐了四个小时。”他压低声音,“医生不让我进去,你也不肯见我。我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疼?”
“我从来没说只有我疼。”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讲?”
“你可以讲你坐过的那条走廊,讲你签过的字,讲你怎么一个人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我点着桌上的电脑,“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说了。
“因为只有你坐在走廊里的画面,不够重。没有女人哭,没有手术单,没有那双鞋,品牌方觉得不够催泪,对不对?”
“片子不是这么算的。”
“你就是这么算的。”
段嘉行猛地拉开椅子,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对,我算过!”他双手撑住桌沿,“我算过撤片要赔多少钱,算过账号停一天会掉多少报价,算过工作室还能撑几个月。苏遥,我不是一个人,我后面还有一群人!”
“你也算过我。”
他怔住。
“你算过以后,觉得我比品牌方好说话,比平台好说话,比员工好说话。所有人都不能得罪,只有我可以先忍一忍。是吗?”
“我以为直播结束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谈。”
“我在剪辑室里跟你谈,你拿夫妻情分压我。我自己发一句不同意,你改密码。平台找你核实,你交一张截掉下半段的聊天记录。我站上舞台说话,你转头用我们的账号告诉所有人,我情绪不稳定。罗月替我发完整截图,你就给她寄律师函。”
我的声音没有他大,手心却一直在抖。
“段嘉行,不是我没有给你停下来的机会。是我每换一种正常办法,你就换一种东西堵住我。家里堵不住,就用账号;账号堵不住,就用合同;合同堵不住,就用律师。你不是在跟我谈,你是在等我认输。”
“那你呢?”他眼睛通红,“你把聊天记录全部放出去,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逼我承认,就不是在等我认输?”
“我问的每一件,都是你做过的事。”
“你明知道平台会封号!”
“你也明知道我不同意。”
“你是在威胁我!”
“我发以前告诉过你,我会自己回应。上台以前,我也只要求你把事实说清楚。两次你都可以停。”
“那叫选择吗?”
“你给过我选择吗?”
“我听了!”
“你所谓的听,是听完以后,仍然照你的意思做。”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段嘉行坐进椅子里,用手抹了一把脸。妆被擦开,眼下留了一道不均匀的粉底印。他盯着熄掉的化妆镜,像还在等谁把灯重新打开。
“账号不能有两个说法。”他说,“我们做的是夫妻账号。一旦承认你不同意,别人就会说这七年都是演的。”
“所以你宁愿让所有人相信,我连自己愿不愿意都说不清。”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我只是想把公司救下来。”
“你也想证明,我没有权力让你停。”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再否认。
桌上的手机又响起来。员工群里接连跳出消息,有人问拖欠的尾款怎么办,有人问明天还要不要上班。段嘉行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以前你拍我之前会先问。”
“以前你也愿意拍。”
“所以后来我就不能说不愿意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七年里那些真的快乐没有替今天作证。恰恰相反,它们成了他手里最大的一张通行证:我从前允许过,我从前笑过,我从前和他一起靠这个账号活下来,于是他认定,我以后也必须继续允许。
我抱起那双婴儿鞋。
段嘉行看见,低声说:“那也是我的。”
我的手收紧了一下。
这一次,他说得没有错。
我把鞋盒放回桌上。
“鞋留在家里。谁都不拿去拍。”
“你还回家吗?”
“我明天去拿东西。”
“拿几天的?”
“不知道。”
回到家已经凌晨。
餐桌上放着早晨没有吃完的心形鸡蛋。边缘很圆,蛋黄正好落在中央。七年前,段嘉行第一次做时没有模具,用剪刀修得一边大一边小,还被油烫红了手。
那时候我们真的幸福过。
正因为真的,今天才不是关掉一个账号那么简单。
我进卧室收了两个箱子。
段嘉行一直站在门外,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我摘下婚戒,握在手里。
他问:“以前发过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毁掉?”
我看着他。
“因为真的生活,不等于你可以拿去用。”
我没有把戒指交给他,只放进自己的口袋。
电梯到达一楼时,绿色消防门就在旁边。
以前我会拍一张照片,等朋友猜我在哪里,猜我需不需要她们。
这一次,我直接打开四人群。
【我收拾好了。】
【你们来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