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后院。
李老爷的院子在李家大宅最深处,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阴凉里。
院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看见是我,倒也没拦,只是眼神里那股子轻慢藏都不藏。
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分量,连下人都清楚得很。
穿过影壁,正厅的门虚掩着。我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李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着一叠纸张。他今年五十出头,两鬓已经开始变白,脸上也出现了皱纹。
看见是我,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等着我先开口。
我走到厅中,规规矩矩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上手背,行了个全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李老爷搁下茶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很,“坐。”
我起身,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穿越过来这两天,我把原主记忆里那些规矩嚼烂了,礼数上不能出一点岔子。
李欢虽然也不是嫡出,但也是正经的妾室二奶奶所生,随便怎么放肆都行。
我是连外室的庶出都算不上,只是个丫鬟生的,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
“来找我,有事?”李老爷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我坐正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儿子想接手经营家里的布庄。”
李老爷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喜,是意外。
“布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有点长,“你可知道,布庄这两年一直在亏?”
“儿子知道。”我点头,“孙账房那边,儿子已经去问过了。”
这句话让李老爷的表情又变了一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轮流敲过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我端坐着不动,后背的汗已经渗出来了,但脸上一点没露。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份家业。”李老爷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既然知道是亏损的买卖,你还要接?”
“是。”
“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我早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了。
我微微欠了欠身,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布庄这两年亏损,主要是出在布料加工上头。人工成本太高,成布率又低。儿子琢磨过,要是能在生产工艺上做些改良,把成本降下来,先保住不亏损,应该还是办得到的。”
我没把话说满。什么纺织机、水力驱动、飞梭,这些词儿现在不能往外掏。我得先把这个铺子拿到手,剩下的慢慢来。
李老爷听我说完,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像把刀,要把我刮开来看清楚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我没躲,也没低头,就这么跟他平视着。
“你有上进心,这是好事。”他终于点了下头,“也没敢随便夸海口,知道先把本分守住。比你二哥强,他接手春香阁那年,张口就说要翻三倍盈利。结果呢,不过是多买了几十个女奴,把价钱往下压,算什么本事。”
我没接这个话茬。李欢的事,我不能在父亲面前多说一个字。
“行。”李老爷拍了一下扶手,坐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这个心思,布庄就交给你。你听清楚了,布庄现在最值钱的就是县城那两个铺子,地段好,都带后院,加起来值三千两银子。纱锭咱们早就不自己做了,都是外头买。织布在后院,染坊在别处。伙计十几个,掌柜两个,织女和杂工五十多号,林林总总七十多口人要养。”
我默默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记下来,点了点头。
李老爷顿了顿,又说:“铁匠铺也一并交给你。”
这句话砸过来,我差点没绷住。铁匠铺?那是每年稳稳当当盈余几百两的买卖,父亲竟然一并给了我?
“不过——”李老爷抬起一根手指,语气重了几分,“家里不会给你一两银子补贴。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这三家铺子要是盈利,你就继续经营。要是亏了,你就回来安安分分做你的三少爷,别再想这些了。”
我从椅子上起身,重新跪到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谢父亲。”
这句谢,我是真心实意的。
铁匠铺有盈余,布庄虽然亏钱 ,但就目前来说,大体是不亏还有可能剩的。
更重要的是,铁匠铺里有炉子、有铁匠、有工具。
我要造纺织机的零件,全指望那里。
李老爷挥了挥手,叫来门口候着的下人:“去,把王管家叫来。”
不多时,王管家掀帘子进来了。他五十五岁,肚子微微发福,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进门先给李老爷行了礼,又朝我点了下头,叫了声“三少爷”。
李老爷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最后说:“你明天带他去把铺子接了,铁匠铺也一并交接清楚。账目、伙计、库存,一样不能少。”
“是,老爷。”王管家应下,脸上那副微笑纹丝不动。
“去吧。”李老爷重新拿起桌上的纸张,不再看我了。
我行了礼,跟着王管家退出正厅。
出了院门口,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王管家走在我前面半步,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外院方向走。
“三少爷。”王管家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明天上午,老奴带您去接收铺子。辰时三刻,在外院门口碰头,您看成吗?”
“行。”我点头,“有劳王叔了。”
王管家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应该的。三少爷能得老爷看重,老奴也跟着高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岔路口,王管家往东去了,我转向西边往自己小院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透过鞋底往上冒。
我一边走,一边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
布庄到手了,而且铁匠铺意外拿到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我来说,够了。
回到小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周妍站在廊下张望。
她穿着一身素色褙子,长发挽在脑后,看见我的身影,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快步迎上来:“相公,回来了?老爷怎么说?”
我跨进院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又软又凉,握在掌心里像块温玉。
我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铁匠铺也一并交给我时,周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攥紧了我的手,声音里压着激动,“相公,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股子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我知道不行,她前几天被李欢操的太狠了,身体还在恢复当中,我先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