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三号包间的门,里面的声音,停了。四个客人,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瓶。陈总坐在正中间,一只手,搭在小蝶的肩上。小蝶站在他身边,身体僵着,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一杯酒,正递到她嘴边。“来,喝了这一杯,今天的事就过去了。”陈总的声音,带着醉意,“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陈某人的面子。”小蝶没有动。她侧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她看见林川,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怕把他拖下水,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喊他。林川端着托盘,走过去。“陈总。”他脸上堆起笑,声音放得很低,“我给您换个果盘。”他把新果盘放到桌上,又顺手,把小蝶手里的那杯酒,接了过来。“新来的不懂事,不会喝。”他说,“别让她扫了您的兴。这杯,我替她敬您。”他说完,一仰头,把那杯酒,干了。白酒,五十二度,顺着嗓子眼烧下去。陈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有主动替人挡酒的?”“她一个小姑娘,刚来,哪会喝这个。”林川笑,“我皮糙肉厚,多喝两杯没事。”“行,有眼力见。”陈总来了兴致,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来,我看看你能喝几杯。”他连倒了三杯,摆在桌上。林川看着那三杯酒,脸上还是笑着的。他端起第一杯,干了。第二杯。第三杯。他放下空杯子,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一点没露。“陈总,我酒量就到这儿了。”他笑着说,“再喝,就该躺桌底下了。那多扫您的兴。”“哈哈哈,行。”陈总摆手,“你走吧,把她也带走。让她去学学怎么倒酒,下次别这么生分。”林川应了一声,转身,给小蝶使了个眼色。小蝶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跟着他,出了包间。
门在身后合上。林川走在前面,脚步稳,脸色却一点点白下来。他靠住墙,把涌到嗓子眼的酒,硬压了回去。他当了五年兵,转业后又跑新闻,什么场合的酒都见过。可空腹四杯五十二度,不是闹着玩的。他闭着眼,缓了十几秒,才把那股往上顶的劲儿,压下去。小蝶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不用。”林川说,“走。”他带着她,往后厨走。走廊那头,红姐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林川没往那边看。他不能看。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红姐站的位置。从今天起,他在这座楼里的每一步,都会有一双眼睛,跟着。他带着小蝶,进了后厨,把门带上。“你在这儿待着,等酒醒了再出去。”他说。小蝶点了点头。林川转身要走,小蝶又叫住他:“陆航。”他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小蝶问,“我们……又不熟。”林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小满。四年前,小满第一次去魅色面试的时候,是不是也坐过这样一间包间?是不是也有人,往她手里塞过一杯酒?那时候,有没有人,替她挡过?“我有个妹妹。”他说,“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完,没有再看小蝶,转身,推门出去了。晚上,红姐把林川叫到办公室。办公室的灯,亮得晃眼。红姐坐在桌子后面,没让他坐。“陆航。”她开口,“你是后勤,谁让你进包间的?”“我……”林川低着头,“我看那姑娘新来的,不会喝酒,怕得罪陈总,就替她挡了。”“会所里的姑娘,轮得到你管?”红姐的声音,不高,却冷。“红姐,我错了。”林川说,“我下次不敢了。”
红姐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川,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林川的心上。他低着头,看不清红姐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像是在称他的斤两。“陈总倒是夸你,说你会来事。”红姐终于开口,“海蓝缺人手,明晚起,你调到包间,负责给客人倒酒、点歌。”林川的心里,咯噔一下。包间服务。他抬头,看向红姐。红姐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会来事的,就该干会来事的活儿。你说是不是,陆航?”“是,红姐。”林川低下头,“谢谢红姐。”红姐挥了挥手:“去吧。”林川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昏黄。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红姐把他调进包间了。他不知道,这是机会,还是陷阱。陈总夸他会来事,是随口一句。可红姐顺着这句话,把他从端盘子的后勤,提到了包间服务。会来事的人,红姐见过太多。她提拔他,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替陌生姑娘挡酒的后勤,在她眼里,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有别的目的。林川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属于哪一种。但不管是哪种,他都得接着。因为只有离得够近,才能看得清。第二天,林川换了身黑马甲,站到包间门口。他学得很快。倒酒、点歌、递热毛巾,动作利索,话也少。客人们喜欢这样的服务生——手脚麻利,不打听,不偷看。晚上八点,二号包间的客人喝高了,把一瓶洋酒摔在地上,又指着墙角的女服务生骂。林川走过去,蹲下,把玻璃碴一块一块捡起来,又给客人递了条热毛巾,笑着说:“您消消气,我给您换瓶新的。”他一句话,把一场架,消于无形。吧台那边,红姐远远看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记下了每一间包间的客人,每一个进出的姑娘,每一次被叫上楼的动静。他记下客人的车牌,记下他们叫姑娘的习惯,记下谁在楼上待得久,谁走的时候脸色不对。这些东西,平时用不上。可用上的时候,每一件,都是一颗钉子。晚上十点,林川在大厅里走。小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你……真的调到包间了?”她问。“嗯。”林川说。“是因为我。”小蝶低下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不是。”林川打断她,“跟你没关系。”小蝶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说:“红姐昨天跟我说,楼上的客人,点名要过好几个新来的。”林川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说……等我把酒学会了,就让我上去试试。”小蝶的声音,越来越低,“陆航,我有点怕。”林川看着她。楼上。又是楼上。他想起乐乐说过的那句话——上去的,没有一个回得来。“你上去之前,”他说,“先来找我。”小蝶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记住就行。”林川说完,端着托盘,走了。夜里十一点,林川回到宿舍,锁好门。他踩着凳子,把手伸到窗台外,空调外机后面,把那部备用机,摸了出来。他开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小蝶母亲那边,怎么样了?”等了一会儿,苏晚回:“联系上了。她妈明天到临港,住城南招待所。”“但警方现在只能按失踪案走。她女儿在不在海蓝,我们拿不出证据。”“你那边,能弄到实锤吗?”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实锤。他见过实锤。就在档案室那本合同里。合同上的日期,比小蝶到海蓝早了三天。那个涂改液盖住的姓名栏,那个歪歪扭扭的代签。那些,都是实锤。可他不能把合同带出来。档案室每天有人查,少一页,都瞒不住。他按下那行字,把合同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敲给苏晚。页数,条款,违约金,落款日期,姓名栏被涂改的位置。过目不忘。他记下的每一个字,现在都有了用。发完,他关机,藏回去。他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想苏晚那句话。“她女儿在不在海蓝,我们拿不出证据。”合同是死的。它只能证明有一份合同,不能证明小蝶今天就在这座楼里。他要让证据活起来。他要上楼看看。看看楼上,到底关了些什么人。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就是他在包间服务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