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川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没有动。他在脑子里,把十四楼,过了三遍。黑T恤,两个。一个守在走廊,一个在电梯口。电子门禁,一道。摄像头,两个,走廊两头。那间房的门口,一把挂锁。门上,还有一道铁栓。铁链三米,拴在墙角柱子上。沈莉够不到门。这些,都是他这半个月,一趟一趟上楼,攒下的。每一笔,他都记在脑子里,一个不落。他坐起来,看一眼窗外。临港的天,灰蒙蒙的。两天。他只有两天。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条红色编织手绳。那是小满,十八岁生日那天,编给他的。他要是折在里头,小满就真没人管了。他把手绳,往腕子深处,捋了捋。起床。上午,林川搬着一箱酒,又上了十四楼。他走进储物间,把酒放下。黑T恤换了班,换了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着墙,看手机。林川蹲下,整理纸箱。他挪开那摞箱子,掀起那块木板。通风口里,很暗。他等眼睛适应。那个影子,还在墙角。她抬起头,看见他。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亮。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他把手,伸进通风口。“喝点水。”他压低声音,“吃点东西。”那个影子,动了。她慢慢,挪过来。她伸手去接。她的手,抖得厉害。水瓶,在两只手之间,晃了两晃,差点掉下去。林川伸手,隔着通风口,扶住她的手。他托着那瓶水,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顾不上擦,又喝了一口。
林川看着她。她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铁链拴在上头,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那圈皮肉,被磨得发亮。像是已经,长进了肉里。林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能说话吗?”他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像三年没说过话的人,把每个字,都从嗓子里,一点点,抠出来。“能……”她说,“……慢。”“慢慢说。”林川说。“门……”她说,“锁……从外面。”“铁链呢?”林川问。“柱子……”她说,“……三米。”“够不到门?”林川问。她点头。林川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够不到门。那就说明,只要门一开,她跑不了。这也说明,门里的锁,对她没用。“黑T恤,几点给你送饭?”林川问。她想了想,说:“六点……一顿。”“一天就一顿?”她点头。林川没有再问。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进去。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嚼。林川看着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你等等。”他说,“我再来看你。”他把木板,轻轻放回去。他退出储物间的时候,黑T恤还在看手机。没人发现。下午,林川找了个空当,回宿舍。他取出备用机,给苏晚发消息。把十四楼,一条一条,敲过去。黑T恤两个。门禁一道。摄像头两个。门上一把挂锁、一道铁栓。铁链三米,拴在墙角柱子上。苏晚回:“外面,我能布控。”“后门,仓库那条线,我都能接。”“可里面那扇门、那根铁链,得你自己解。”林川盯着那行字。“还有,”苏晚说,“你的身份,是这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红姐已经开始疑你了。”“你要是今晚动手,露了馅,不是救不救得出沈莉的问题。”“是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知道。”他回。傍晚,红姐把林川,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盏台灯。红姐坐在桌后,抬头看他。“陆航,”她说,“陈总下回过来,点名要你也进包间服务。”林川低着头:“谢谢红姐。”“谢我做什么。”红姐说,“是你自己有本事。”她顿了顿。“你在咱们这儿,人缘挺好。”“楼上的姑娘,楼下的姑娘,都跟你,说得上话。”林川的心里,警铃,轻轻地,响了一下。“我就是个端盘的。”他说。“端盘的,可没你这么会来事。”红姐说。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有些事,看在眼里,就得了。”“别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人,”红姐的声音,低下去,“在咱们这儿,待不长。”林川低着头。“记住了。”他说。红姐摆摆手,让他出去。林川转身,走出办公室。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红姐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黑T恤下了楼。他走到红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红姐的脸,没什么变化。可她的眼光,隔着半个大厅,扫过林川的后背。林川正在吧台,擦杯子。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回头。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擦得很稳。红姐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跟着黑T恤,往楼上去了。林川手里的杯子,在水池里,浸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露出了破绽。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夜里,会所最忙的时候过去,林川在后门,等到了乐乐。乐乐是借口出来透气的。她靠在后门的墙上,点了一根烟。“有件事。”她说。“我下午,听楼上那两个黑T恤,说话。”“他们说,明晚,有人来,把那屋里的,接走。”林川的呼吸,停了一下。“接去哪儿?”他问。“还能去哪儿。”乐乐说,“仓库那边。”“几点?”“十点。”林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明晚十点。沈莉要被接走。接到城西秀水路,那个老纺织厂仓库。接到小美手上。一旦她到了那儿。他就再也,找不回她了。“乐乐。”他说,“我明晚动手。”乐乐看着他,烟,忘了抽。“你……怎么动?”“你帮我盯一件事。”林川说,“盯黑T恤,晚上送饭和换班的时间。”“换班的时候,有没有空档。”乐乐想了想,说:“他们换班,九点半。”“九点半到十点,有半个钟头,只有一个人守着。”“就那半个钟头。”林川说。“你……”乐乐说,“你要在那半个钟头里,把人弄出来?”“对。”林川说。“门锁着呢!”乐乐压低声音,“你打不开!”“我有办法。”林川说。他看着她。“你只要,在那半个钟头里,把守着的人,引开一会儿。”乐乐咬着嘴唇,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那个人,”她说,“是守走廊那个,还是守电梯口那个?”“守走廊那个。”林川说,“电梯口的,隔着门禁,看不太清这头。”乐乐想了想。“守走廊那个,”她说,“爱吃烟。我要是递他一根,他能跟我,在楼梯间,站一会儿。”“够吗?”“够。”林川说。“明晚十点之前,”他说,“我把你姐,从那间屋里,带出来。”乐乐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又压下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说,“我姐姐,还是出不来。”“我出得来。”林川说。乐乐没再说话。她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行。”她说,“就半个钟头。”她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陆航。”她没回头。“你明天,别死。”她进去了。林川站在后门,站了很久。他抬起头。三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那是红姐的办公室。窗帘后面,有个人影。那个人影,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林川听不见她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个人影,点了点头。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什么。又像是,约好了什么。林川看着那扇窗。明晚。红姐也在等明晚。他不知道,红姐等的那头,是谁。是小美。还是,别的什么人。但他知道,明晚十点,是所有人的,同一个时间。他转身,走进楼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很稳。像他这一辈子,做的每一次,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