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沉他妈妈骂我“没爹没妈”那天,店里坐满了人。
  他一句没吭。
  我蹲在后厨刷签子。
  四年,我什么都干,住后厨隔间。
  他对外说,我是他远房表妹。
  一个月只给八百,还让我签六万欠条。
  那六万,他一分没还。
  我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他妈指着一大盆签子:
  “不刷完别走。”
  水很凉,油凝成白块。
  我蹲在水池边,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坐在收银台后打游戏,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请假给我爸上坟,他说:
  “你爸都走三年了,又不是刚走。”
  当晚他给叶薇的女儿过生日,包场免单。
  他还当众说:“女人不能惯,你看我店那个,给口饭吃就死心塌地。”
  后来他开分店,铺面归沈氏商业,他带叶薇去装大老板。
  签约那天,我穿黑西装从总部电梯下来,身后带法务。
  他看见我,笑僵了:
  “你来干什么?快走!”
  我拿起租约,撕了。
  “总店那铺子,是我爸看我的面子给你降了一半租。
  现在恢复原价,四年差额一分不少。那六万,店归我。”
  “你请兄弟喝的酒,一串没给我留。今天这店,我连一颗孜然都不给你。”
  ............
  “沈念,把这三十串羊肉打包,趁热给薇薇送去。”
  陆沉把刚烤好的肉串重重拍在出餐台上。
  我正蹲在水池边。
  双手泡在冰冷刺骨的冷水里。
  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凝固油脂。
  小腹坠痛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浸透了里面那层薄薄的布料。
  就在半小时前。
  他妈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爹没妈,天生下贱”。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话。
  可他只是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游戏。
  连头都没抬。
  现在店里打烊了,他却让我去给叶薇送夜宵。
  我撑着水池边缘,艰难地站起来。
  “外面在下大雨。”
  “而且我生理期,痛得走不动路。”
  陆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眼神轻蔑地扫过我苍白的脸。
  “哪来那么多废话?”
  “别人来大姨妈都能跑八百米,就你娇贵?”
  坐在旁边喝酒的胖子跟着起哄。
  “就是啊表妹,陆哥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让你跑个腿是看得起你。”
  “再说了,薇薇姐可是陆哥的心头肉,饿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四年了。
  这间烧烤店从无到有,是我陪着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我为了他,瞒着家里人来这里当免费劳力。
  一个月只拿八百块的伙食费。
  住在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后厨隔间里。
  他对外却只说,我是他乡下来的远房表妹。
  “我不去。”
  我转过身,继续把手伸进冰水里刷那些油腻的签子。
  陆沉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塑料桶。
  空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念,你长本事了是吧?”
  “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店,让你送个外卖你还敢甩脸色?”
  我抬起头看他。
  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吃你的喝你的?”
  “陆沉,这店里的脏活累活是谁在干?”
  “你每个月给我那八百块钱,连买药都不够!”
  陆沉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你一个乡下丫头,一个月八百还嫌少?”
  “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他妈这时候从前厅走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
  听到我们在争吵,立刻吊起嗓门。
  “吵什么吵?”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她走到我面前,狠狠剜了我一眼。
  “你这死丫头,我儿子让你干点活怎么了?”
  “薇薇可是有爹有妈的正经姑娘,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比?”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
  “我没想跟她比。”
  “但我今天真的不舒服,去不了。”
  陆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他身上的烟酒味混杂着烤肉的油烟味,让我一阵反胃。
  “沈念,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去,还是不去?”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高高在上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在路边摊给我买一碗麻辣烫都会傻笑半天的男孩,早就死在了这四年的虚荣里。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
  “好,我去。”
  我脱下满是油污的围裙,抓起出餐台上的打包盒。
  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倾盆大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单衣。
  冰冷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缝里。
  小腹的绞痛让我几乎直不起腰。
  我只能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叶薇住的小区离店里有三公里。
  为了省下那十几块钱的打车费,我硬生生走到了她家楼下。
  敲开门的时候。
  叶薇穿着一件丝质睡衣,慵懒地靠在门框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捂住鼻子。
  “哎呀,怎么弄得这么湿啊?”
  “一身的油烟味,难闻死了。”
  我把打包盒递过去。
  “陆沉让你吃的。”
  叶薇伸手接过,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手腕上那条亮闪闪的手链。
  “阿沉也真是的,我都说要减肥了,他还非要给我加餐。”
  “对了,你回去告诉他。”
  “明天我看中了一个包,让他陪我去逛街。”
  我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站住。”
  叶薇突然叫住我。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扔在我的脚边。
  “跑腿费。”
  “别说我欺负你这个乡下来的表妹。”
  纸币落在水洼里,瞬间被泥水浸透。
  我没有捡,挺直脊背走进了雨中。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前厅的灯已经关了。
  陆沉和那几个狐朋狗友早就散了。
  只有后厨的灯还亮着。
  那一大盆没有刷完的签子,依旧泡在冰冷的脏水里。
  我换下湿透的衣服,躺在隔间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