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缴费通知单推回来,像推开一张欠条。
我愣住:“下周一就截止了。”
“截止就截止。”
他夹了一筷子菜,“你们学校就会吓唬人,今天学杂费,明天资料费,后天又是什么冲刺班。沈念安,你真以为你爸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坐在旁边,先看我爸脸色,再看我。
“念安,你爸不是舍不得,是想让你知道心疼钱。你都十八了,别一遇事就张嘴要。你表姐高三寒假还去奶茶店打工呢,人家也没耽误上大学。”
“可我每天晚自习十点才放学。”
我爸筷子一摔:“少拿学习当挡箭牌!我看你就是被老师夸飘了。年级第一怎么了?年级第一就能心安理得的跟家里要钱了?”
我捏着通知单,指甲掐进纸里。
“老师说这笔钱不交,后面的资料和模考——”
“又搬老师压我们?”
我妈打断我,声音不高,却扎人,“你在学校是不是也乱说话?说爸妈不给你交钱?让老师觉得我们亏待你?”
我抬头:“我没有。”
我爸冷笑:“你最好没有。我在单位还要脸,你妈在家长群也要脸。别到时候全县一中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只会逼父母的白眼狼。”
我胸口堵得发疼。
“我只是想参加高考。”
“谁不让你高考了?”
我爸反问,“可高考不是你拿来威胁家里的理由。你想读,就自己想办法。别一副我们不给钱就是害你的样子。”
“还有,我把话放这儿。家里的钱,你一分都别碰。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小孩心眼多,偷拿父母钱还说是借。真走到那一步,就不是钱的事,是人品坏了。”
夜里,我站在他们卧室门口,手里攥着被油汤浸皱的通知单。
门没关严。
我妈说:“真不给?她班主任下午又发消息了,说她这次模拟全市第一。”
我爸压低声音:“就是因为第一,才更不能顺着她。现在不压一压,以后考去外地,谁还管得住?”
“可万一她恨我们呢?”
“孩子懂什么恨不恨。父母都是为她好。女孩子书读太远,心就野了。让她吃点苦,知道家里才是靠山。”
我站在门外,心里一阵阵发凉。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抽屉,盯着抽屉里的两千块看了又看。
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看到那张被折的不成样子的缴费单。
咬咬牙,将钱放进了书包里。
钱交到学校时,老师把回执递给我:“别再分心了,最后几个月,稳住。”
我点头,把回执塞进书包最里层。
晚上刚进门,我妈就冲出来翻我的书包。
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把回执抽出来,手都在抖:“你还真拿了?”
我爸从客厅站起身,一把抢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行啊,沈念安。年级第一,学会偷钱了。”
我说:“钱我交学费了,我会还。”
“还?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还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你今天敢偷父母的钱,明天是不是敢偷同学的钱?”
我妈眼圈一红,往门口看了一眼。
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
她立刻哭出来:“念安,你太伤妈妈的心了。你要钱可以跟我们好好商量,你为什么偷?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们?让你爸单位怎么说?”
我盯着她:“我和你们商量过。”
“你那叫商量吗?”
我爸指着我,“你那叫逼!拿高考逼父母,拿老师逼父母,现在还敢拿钱。不给你点教训,你真以为家里没人管得了你。”
他拿起手机报警。
我以为他只是吓我。
直到民警真的站在我家门口。
民警看完回执,又看我爸妈。
“孩子拿钱交学费,先别上纲上线。马上高考了,能协商就协商,别影响她考试。”
我爸立刻说:“同志,正因为她马上高考,才更要管。成绩好不代表人品好。今天偷家里两千,学校还护着她,她以后更无法无天。”
民警又劝:“父母教育孩子,也要讲方式。她也不是拿钱去挥霍,是交学费了。”
我妈哭得更大声:“那偷父母的钱就不算偷了?我们辛苦养她十八年,现在连说她一句都不行?她现在觉得自己没错,以后还不得把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全都偷了去。”
邻居在门口窃窃私语。
我爸像抓住了理:“你看,她到现在一句错都不认。带走吧,让她长记性。”
民警看向我:“你跟父母道个歉,先回家谈。”
我看着我爸。
他也看着我。
我跪下抓住他的裤脚:“爸妈,钱是我拿的,但是我以后会还给你们的,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到监狱。”
我爸脸色彻底沉下来:“不行,你现在在这装可怜让我们原谅你,以后进了社会可没人惯着你。”
他转向民警:“按规定办。”
我被带下楼时,我妈在身边哭边录视频:“我们都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懂的。”
我爸只说了一句:“进去好好反省,别指望我们立刻接你。”
那一刻,我忽然说不出话。
三个月后,铁门打开。
工作人员把书包还给我:“出去吧。”
我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释放证明,站在门口。
外面风很大。
我爸妈没来。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三个小时过去后,远处传来电动车轰鸣。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五辆。
五辆电动车急刹在门口,轮胎擦过地面,带起一阵灰。
苏琪一脚踩地,红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冲我喊:“小四眼,愣着干嘛?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