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老家。
  镇上那栋随时会塌的自建房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用手机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带独立卫浴的单间,押一付三,一共才两千四百块钱。
  房间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光能直接照到床头。
  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套全新的纯棉四件套,一个电饭煲,还有一斤上好的五花肉。
  这三天,我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去公园跟着老太太们打太极拳。
  下午去图书馆看免费的报纸,晚上自己给自己炖红烧肉。
  没有嫌弃的眼神,没有刺鼻的香水味,也没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老不死。
  直到第四天傍晚。
  我刚把红烧肉端上桌,出租屋的铁皮门就被砸得震天响。
  "砰砰砰!"
  "林玉兰!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李娇娇的声音。
  尖锐,气急败坏,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走到门边。
  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冷冷地问了一句。
  "有事?"
  "你少给我装蒜!"李娇娇在门外疯狂地踹门。
  "赶紧开门!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你以为躲在这个破地方就没事了?!"
  陈昊的声音也传了进来,透着疲惫和焦躁。
  "妈,您开开门吧。我们找了您三天了,娇娇动了胎气,您就别折腾我们了。"
  我冷笑一声。
  动了胎气还能把铁门踹得这么响,这胎气看来是铁打的。
  我拉开门栓,打开门。
  陈昊和李娇娇站在门外。
  三天不见,他们俩仿佛老了十岁。
  陈昊眼底全是乌青,胡子拉碴,那件我买的真丝睡衣换成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
  李娇娇也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头发凌乱,手里死死捏着那本暗红色的产权证。
  看到我,李娇娇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产权证狠狠砸向我的脸。
  "把这破房子拿回去!我们不要了!"
  我微微偏头,产权证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去,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不要了?"我看着地上的证件,语气嘲弄。
  "买卖自由,过户可是你们自愿的。"
  "这房子现在在陈昊名下,你们说不要就不要?法律是你们家定的?"
  李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玉兰你要不要脸!你明知道那是危房,还故意过户给我们!你这是诈骗!"
  "我要去法院告你!我要让你把那十二万拆除费吐出来!"
  我弯腰捡起那本产权证,拍了拍上面的灰。
  "去告啊。"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
  "过户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无偿赠与,受赠人自愿接受房屋现状'。"
  "昨天在银行,你们还逼我签了《自愿放弃居住权声明》。"
  "白纸黑字,全都有你们的签名和手印。"
  "你去问问法官,到底是谁在诈骗?"
  李娇娇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
  她转头看向陈昊,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是个死人吗!你妈这么欺负我们,你连个屁都不放?!"
  陈昊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妈……"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纷纷缩回了脖子。
  "妈,我求求您了。"陈昊抓住我的裤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镇政府昨天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下周五还不交那十二万拆除费,就要强制执行了。"
  "他们会冻结我的银行卡,还会把我的名字挂在失信人名单上!"
  "我公司马上就要提拔我做部门经理了,要是征信出了问题,我就全完了!"
  他仰着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把房子过户回去吧。那十二万,您自己想办法凑一凑,行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昊。
  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彻底变成了坚冰。
  "陈昊,"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公司要提拔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征信出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李娇娇在车上怎么说的了?资源要合理配置。"
  我把那本产权证重新塞回他怀里。
  "这房子,就是你们撬动阶层跨越的杠杆。慢慢撬吧,别闪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