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岁那年,我突然变成了哑巴。
  爸妈为了给我治嗓子,不惜散尽家财,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
  妹妹过六岁生日,表哥送了她一套芭比娃娃,她刚兴奋地抱在怀里,妈妈就一把夺了过来塞进我手里,厉声训斥:
  “你姐姐说不了话心里够苦了,你当妹妹的怎么这么不懂事?一个玩具也要跟她抢?给你姐!”
  妹妹红着眼眶,只能看着心爱的玩具被我拿走。
  直到那天爸妈出门办事,妹妹在阳台摔倒。
  一块碎玻璃扎进了她的腿部动脉,鲜血流了一地。
  走廊和楼道里,我响亮的声音穿透了整栋楼:
  “来人啊,救命啊!我妹妹大出血了!快帮忙叫救护车啊!”
  邻居们纷纷冲出来,帮我拨打了120,一路护送着妹妹上了救护车。
  急救室外,医生走出来说:
  “幸好送医抢救迅速,再晚五分钟,这孩子就失血过多没命了。”
  刚赶过来的爸妈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地痛哭。
  帮我们叫救护车的张婶走过来,感叹道:
  “陆哥,陆嫂,多亏了你们家大女儿啊!”
  “要不是念星刚才在楼道里嗓门那么大,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们还真不知道出事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砸在了爸妈头上。
  妈妈原本还在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红着眼眶,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看我。
  “星星,你可以说话了是不是?你叫声妈妈,跟妈妈说说话……”
  看着妈妈满眼的期待和哀求,我张了张嘴。
  我想回应她,想大声叫她妈妈。
  可喉咙里能发出的,只有难听粗糙的气音。
  妈妈脸上那仅存的一点点期待僵在脸上,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婶不是说你刚才喊得很大声吗?你喊妈妈啊,你怎么不喊了?”
  我抓着妈妈的衣袖,急切地指着自己的喉咙。
  眼泪混着灰尘冲淡了脸。
  “够了!你还在给我装哑巴!”
  一旁的爸爸突然发出一声暴吼,一步跨过来,扬起手重重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甩在地板上,嘴角渗出了鲜血。
  爸爸指着地上的我,眼珠子通红,青筋暴起:
  “陆念星,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刚才整栋楼都听见你喊得那么清楚,你现在又开始跟我们装哑巴?!”
  “你是不是恨我们当年生下了妹妹,想要家里所有的宠爱,所以故意装哑巴骗我们十二年?你知道这些年我们为你砸了多少钱,卖了房子吗?!”
  妈妈也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痛恨和失望: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多年怎么治都治不好,原来是你一直在演戏!陆念星,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指着我,声音尖锐:
  “滚,你给我滚,我们家没有你这种心肠歹毒的骗子,算我们瞎了眼生了你!”
  急诊室的门打开了,妹妹被推了出来。
  爸妈护着妹妹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着拼命摇头的我一眼。
  我孤零零的蜷缩在角落里,在心中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骗子。
  我只是跟死神做了一个交易,拿我的命,换了一刻钟的声音,来救妹妹的命啊。
  可我发不出声音了,没人听得见。
  回到家推开门时,家里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玻璃碎片。
  我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任由身子越来越沉。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十分。
  拿着镰刀的死神突然凭空站在了我床前:
  “小姑娘,交易到期了,你的灵魂归我了。”
  “念你救人心切,许你留存人家十五日。”
  “十五日后,我带你走。”
  他指尖一点,勾出了我的灵魂。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我。
  闭着眼,脸颊肿青,已经没了呼吸。
  灵魂飘出窗外,一路飘到了城里最贵的那家度假酒店。
  爸妈为了让刚抢救过来的妹妹好好休养,定了最豪华的套房。
  套房里灯火通明,餐桌上摆满了昂贵的车厘子和牛排。
  以前在家里吃饭,桌上永远放着一碗难闻苦涩的中药,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而这是十二年来,他们第一次能踏踏实实地吃一顿饭。
  没有中药味,也没有因为照顾我而战战兢兢。
  妹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举着彩球冰淇凌,突然小声问:
  “妈妈,姐姐呢?她一个人在家……”
  爸爸整理着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平时这个点,我们都在家里给她做雾化,催她睡觉了。”
  原本正笑着给妹妹削苹果的妈妈,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陡然拔高:
  “提那个扫把星做什么,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么多年害我们为她精疲力竭,害得念橙连个像样的童年都没有!”
  “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别被她坏了兴致!她想在家里装哑巴演戏,就让她演去,饿她两天看她认不认错!”
  爸爸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是,念星这次确实装得太过了,做得让人心寒。听你妈的,别理她。”
  我飘在套房的天花板上,看着他们围在一起吃水果,拍照,笑得那么舒展。
  原来,没有了我这个累赘,他们能生活得这么幸福。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摸妈妈眼角的皱纹。
  手指穿过她的身子,我低下了头。
  爸爸妈妈,对不起。
  你们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你们不用再帮我熬难喝的中药,不用再每天帮我做雾化。
  妹妹也不用再处处让我了。
  我已经死了。
  以后,你们终于可以永远这么幸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