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下葬那天，天难得放晴。
来的人不多，只有爸爸、妈妈，牵着妹妹的手，一起站在这片新翻的土前。
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摆着一束白菊。
爸爸蹲下身，伸手抚过冰凉的碑面，像是在抚摸我的脸，声音低沉而沙哑：
“念星，爸爸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爸爸不该那么骂你，不该说你装哑巴。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相信你、早一点保护你。”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要是能重来一次，爸爸一定第一个信你，一定天天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那间房间里。”
我飘在他们身边，听着这些话，喉咙发紧。
这些话，要是能早半个月听到，该有多好。
可我没有半分怨恨，只是静静地听着，把这份迟来的疼惜，一句一句都收进心里。
妈妈也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描摹着碑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念星，妈妈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了。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妈妈整夜守着你，那时候妈妈心里就想，这辈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可后来……妈妈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呢？”她低声自问，眼泪无声地滑落，“妈妈忘了那时候的心愿，忘了自己曾经那么爱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向爸爸：
“老公，你说……念星她，会有下辈子吗？”
她想起了那位老者说过的话。
爸爸怔了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
“会的。念星这么善良、这么坚强的孩子，老天爷不会亏待她。她一定会有下辈子。”
我飘在半空中，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下辈子，我还想再做你们的女儿。
妈妈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一点近乎虔诚的期盼：
“那下辈子，我们的念星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出来，谁都不许再欺负她。”
“她声音那么好听，下辈子，就让她做她的大歌星吧。”
爸爸弯腰，把妹妹放到地上，轻声道：“去，跟你姐姐说几句话。”
妹妹这些天听了那么多，心里似乎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走到碑前，鼻尖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蓝色的布娃娃。
就是那天她放在我房门口，一直没人收下的那只。
她把娃娃轻轻放在碑前，仰起头，小声说：
“姐姐，以后我想你了，可以来这里跟你说说话吗？”
“姐姐，他们都说，是为了救我，你才……”
她说不下去了，抽噎了一下，才继续：
“对不起，姐姐。”
“你是英雄，是我们家最厉害的姐姐。”
我飘到她面前，蹲下身，想摸一摸她的小脸。
就像我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指尖刚要触到，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回过头，那是一道模糊得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声音低沉：
“十五日已到，该走了。”
话音刚落，前方，妈妈已经牵起了妹妹的手，轻声说：
“念橙，我们走吧，让姐姐好好休息。”
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抬起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也是这一刻，妈妈和爸爸，还有妹妹，都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望向我这个方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笑了笑。
再见，爸爸，妈妈。
再见了，妹妹。
风轻轻吹过，我的灵魂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