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六月初八,宜婚嫁。
  出嫁那天嫡姐没出房门。春棠隔着窗缝看见花轿从内院抬出去的时候,屋里的灯是灭的。床上有个人蜷在被褥里,一动没动。
  嫡母来送妆奁时天还没亮透。
  我坐在妆台前让喜娘梳头,嫡母站在身后看着镜子里我的脸。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本薄册放在妆台上:你留着。
  我拿起来翻了翻。册子比之前薄了,有被抽走的痕迹。嫡母站在旁边语气淡淡的:你姐姐那几件小事我抹了。不该让人知道的,我替你压了。你以后嫁进伯府用得上。
  我合上册子塞进袖中:母亲,那姐姐——
  嫡母伸手替我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停了一息:她以后怕是不敢随便说让了。
  我想了想,点了下头:那挺好。说话本来就该算数。
  嫡母看了我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她忽然说:十五年了,我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铜镜里两个人四目相对:母亲,我一直是。只是从前没有人问我。
  锣鼓声在二门外响起来。喜娘把盖头盖上,我站起来由人搀着往外走。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掀了一线帘缝,看见嫡母站在院门口目送我。
  她身后屋檐上的日光一寸一寸升起来,把整座侯府染成暖金色。我没有再掀第二次。
  花轿晃晃悠悠穿过长街,锁呐声闹哄哄地钻进轿帘。
  我从袖中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蘸了随身带的墨写下一行字:六月初八,姐姐让出未婚夫。这一回是真让了。
  墨迹慢慢洇进纸纹。合上册子塞回袖中,靠着轿壁闭了闭眼。
  轿子拐过街角时颠了一下,扶住轿壁睁开眼。
  伯府后院有一整片芍药。世子说的。等进了门,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开了。
  花轿在伯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没有催促。我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周衍握住我的手指,轻轻一收。
  我低头踩上脚踏。盖头垂下来遮了视线,但我知道他站在我身边。
  步子不快不慢带我往正堂走。喜乐震天,满堂喝彩。
  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去世,嫡母让人把我抱进内院,告诉我以后你姐姐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我在那个院子里坐了十五年,听了每一句让,接住了每一件给你的东西。
  终于把自己接成了一门亲事。
  很划算。我在盖头底下无声地笑了一下。
  入洞房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
  侯府的马车走了,轿子也撤了。阶前只剩一地被踩碎的红纸,像下过一场薄薄的雨。
  我摸了摸袖中那本册子。
  从前十五年的账,合上了。新的一页,等我自己来写。
  周衍在身后问我:看什么?
  我转回头,隔着盖头笑了一声:看我的嫁妆够不够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不够我添。
  我没再说话。被他牵着跨过火盆的时候,袖中的册子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那里面记了十五年。从今天起,我不用再记了。有人会帮我记着——他记性好不好,我以后慢慢试。
  盖头底下,我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没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