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平敲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惊魂未定。“林老师,方先生刚才从车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到县医院大概还要四十分钟。”“问您觉得他老婆的腿能保住吗?”林长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答他的?”“我说我不是大夫我判断不了,让他问医院的骨科专家。”“嗯,你回答得对。”赵广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搓着手问了一句。“那林老师,您觉得呢?以您的经验,那两条腿能保住吗?”林长生沉默了几秒钟。“左腿的骨折不算太复杂,接上钢板固定问题不大。”“但是右腿,你也看到了,肿成那样,颜色都发紫了。”“筋膜间室综合征如果处理不及时,肌肉会大面积坏死。”“到了那一步,截肢是唯一的选择。”赵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截肢?那这辈子不就……”“医学上的事情要看医院那边的判断,我说了不算。”林长生的语气很平淡。“但如果让我估计的话,右腿保住的可能性不超过三成。”“左腿乐观一点,应该能保住,但功能恢复要看后续的治疗。”赵广平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还是问了出来。“林老师,您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有没有办法帮她多做一些?”“我看您当时查看了她的腿,好像犹豫了一下。”林长生看着赵广平的眼睛。“你觉得呢?”赵广平被他这个反问弄得一愣。“我,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想问的是我是不是故意没出手,对吧。”赵广平的脸红了,没敢接话。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声音不紧不慢的。“赵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在路上看到一条蛇被车轧了,半死不活的。”
“你会不会蹲下来给它做人工呼吸?”赵广平愣住了。“那当然不会,蛇又不是人。”“我没说蛇是人,我说的是这个意思。”“一个大夫的责任是治病救人,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倾尽全力。”“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止血输液稳住命。”“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赵广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隐约明白了林长生的意思。不是不能救得更多,是选择了不救。这个选择背后的理由,他不该追问。“行了,下午的号该叫了吧。”“啊,对对对,我去叫号。”赵广平匆匆出去了。林长生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又喝了口枸杞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的处方笺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给方雨桐扎了针,把碎骨周围的粘连松解了三成。这双手也给刘艳止了血,扎了静脉通道,保住了她的命。但这双手选择了不去做更多的事情。他心里没有任何愧疚。六十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个道理。善良是有限的资源,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诊治完成,患者刘艳(车祸外伤,头部裂伤双下肢挤压伤)】【宿主已完成基础急救处理,稳定患者生命体征】【综合评估:危重症,但宿主仅进行了基础处理】【待患者后续治疗结果确认后发放积分】【预计可获得医道积分:8到15分(视最终治疗结果而定)】积分不多,也不算少。林长生把系统通知收了,叫了下午的第一个病人。一个咳嗽了半个月的大叔走进来坐下。“大夫,我这嗓子痒得不行,晚上咳得睡不着觉。”“伸手,让我号个脉。”
日子还在继续。诊室的门一开一合,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出去。林长生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号脉号脉,该开方开方,该扎针扎针。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下午他的右手格外稳。稳得有些过了头。因为那双手在做选择的时候没有抖过一下。……傍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方卓凡的电话打来了。林长生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林大夫,到县医院了。”“情况怎么样?”“左腿骨科说可以手术,打钢板就行了。”“右腿……”方卓凡停顿了很长时间。“骨科主任说,右腿小腿的肌肉已经开始坏死了。”“筋膜间室综合征,说是送来得太晚了。”“如果不截肢的话,坏死的组织会引起全身感染。”“到时候命都保不住。”林长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方卓凡压抑的呼吸声。“林大夫,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说。”“她这个右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长生沉默了两秒钟。“县医院骨科主任的判断我没有理由怀疑。”“筋膜间室综合征一旦发展到肌肉坏死的阶段,保守治疗基本无效。”“截肢是为了保命,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方卓凡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明白,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嗯,听医院的安排吧。”“好,谢谢林大夫。”电话挂了。林长生把老人机揣进兜里,锁了诊室的门。赵广平在走廊那头站着,显然也在等消息。“怎么样?”“右腿要截肢。”赵广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那以后不就……”“嗯,以后要靠假肢走路了。”赵广平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长气。“造孽啊。”林长生没接话,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雨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她看到林长生出来,赶紧站了起来。“林爷爷,我爸打电话了吗?阿姨怎么样了?”林长生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想了想措辞。“你阿姨命没事,但腿伤得比较重,需要做手术。”“你爸让他朋友来接你回家,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方雨桐的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更多的细节。可能是不敢问,也可能是隐约猜到了什么。林长生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的腿别忘了吃药,下周准时来做第二次治疗。”“好,我记住了。”林长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