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砺骨行天 > 第七章 磨骨
  晨光穿过枯林,落在破败小屋门前的腐叶上。
  陈默靠墙调息,灵气恢复至三成。左臂和右肩的青白已褪去大半,经脉中的阴寒淤积仍在缓慢消退。碎骸境圆满的肉身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熔炉,将侵入的阴煞一丝丝碾磨、分解,再排出杂质。
  不是暗伤,是淬炼。
  他睁开眼,起身走出小屋。晨曦中阴气最淡,是坟岗一天里最安全的时辰。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探查周围地形,寻找可用资源。昨日入山时天色已暗,只看清了小屋附近百丈范围。如今晨光之下,才真正看清葬灵坟岗的全貌。
  小屋位于山坳边缘,三面环山,南面敞开,地势北高南低。坟冢从山坳深处向南蔓延,越往北深入,坟冢越密集,阴气越浓,灰雾越重。
  山坳北侧崖壁下有一条干涸溪道,乱石遍布。溪道虽已断流,石缝间却隐约可见潮湿苔藓——地下有暗河渗水。
  陈默沿溪道缓行,目光在乱石间搜寻。走出约莫半里,在一块青石背阴面,看见几株灰叶红茎的草,贴着石缝生长,叶片凝着细密水珠。
  断阴草。
  入山前他在藏书阁翻过一本残缺的《后山药册》,其中记载断阴草生于阴气浓郁却有活水渗透之处,可压制阴毒侵蚀。药册末尾标注三字:不常见。
  他蹲下身,连根拔起,用布条包好收入怀中。一共七株,不多,但够用。
  他没有急着回去,继续沿溪道下行探查。走出百余丈,地势骤然下沉,形成一处塌陷的土坑。坑口约三丈方圆,深不见底,坑底冒着灰白色雾气,颜色比寻常阴雾更深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站在坑口边缘,碎骸境圆满的肉身都感到一丝不适。
  陈默眯了眯眼,没有靠近。
  他在脑中记下位置、大小和坑底雾气浓度,转身返回。
  回到小屋,周岩已经醒了。他看见陈默怀中的断阴草,眼神微变。
  "你从哪里找到的?"
  "溪道下游。"陈默将断阴草放在石桌上,分出三株推到周岩面前,"你臂上阴气淤积未清,嚼碎敷上。"
  周岩看着那三株草药,沉默片刻。两月来阴毒反复侵蚀,左臂经脉时常酸麻刺痛,夜间值守灵气运转都受影响。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主动替他寻药。
  "为什么?"
  "你灵气不恢复,夜间值守扛不住,死的是两个人。"
  利益。依然是利益。
  周岩不再追问,拿起断阴草嚼碎敷在左臂。药力渗入经脉,青黑停滞蔓延,一股温热驱散了长期盘踞的阴寒。
  此后数日,两人形成固定的生存节奏。
  清晨阴气最淡的两个时辰,陈默外出探查地形、采集断阴草。周岩在屋内恢复灵气。上午过后阴气渐盛,陈默回屋吐纳修炼,主动纳阴煞入体淬炼筋骨。入夜前各自调整状态,准备抵御阴魅侵袭。夜间轮流值守——前半夜阴魅最盛时由陈默扛主力,后半夜由周岩值守,陈默入定修炼。
  这套轮替在第三日夜间遭遇挑战。
  第三批阴魅骤增至三十余缕,远超前两批。陈默独自面对侧翼十余缕时灵气消耗殆尽,右肩被一缕阴魅尾焰扫中,青白蔓延至半条手臂。他咬碎一株断阴草,将药汁涂在伤处压制住阴毒,硬生生撑到天亮。
  那一夜之后,陈默调整策略。
  他不再正面硬扛每一缕阴魅,而是利用坟冢之间的石碑、塌陷坑洞、枯木根系设置简易阻隔通道,迫使阴魅只能从固定方向进攻,将多方向包围转化为单方向冲击。防御压力骤降,灵气消耗削减近三成。
  周岩看他搬石块、移残碑、挖沟壑,花一整天改造小屋周围布局,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当晚阴魅来袭,发现进攻路线被大幅限制,才恍然大悟。
  "你在把战场变成对你有利的形状。"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修补石墙缝隙。
  第七日。
  陈默在晨间修炼中察觉到异常。
  主动纳阴煞入体淬炼时,灵气运转的路径产生了细微变化。原本灵气如溪流般缓缓冲刷骨骼肌理,此刻在丹田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旋转极慢,但每一次旋转都将渗入体内的阴煞浊气卷入其中,剥离杂质,只留下极微量的精纯灵韵。
  这缕灵韵融入丹田,比寻常吐纳半日吸收的天地灵气还要凝实。
  陈默眼底没有惊喜,只有确认。
  阴煞之中,蕴含精纯灵韵。这是坟岗最大的秘密,也是他选择后山的真正原因。
  世间修士避阴煞如蛇蝎,只知其侵蚀之害,不知其中藏着机缘。天骄有灵泉丹药秘境,不屑从浊气中刮取灵韵;凡躯修士灵识薄弱,根本察觉不到阴煞中那微乎其微的灵韵存在。
  唯有陈默。
  碎骸境万古圆满的肉身,对灵气流转的感知精细到毫厘。三年千万遍打磨《青元吐纳诀》,让他在狂暴阴煞中也能分辨出被浊气包裹的那一缕精纯灵韵,如同在浑浊泥水中筛出一粒金砂。
  只是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一整个时辰的吐纳,提炼出的灵韵不到发丝粗细。经脉像被细针反复刺穿,酸胀刺痛难以言喻。但那一缕灵韵融入丹田的凝实程度,让他确信——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他没有告诉周岩。
  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这是他的修行核心,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变数。
  此后每日,陈默持续提炼阴煞中的灵韵。白天练招式磨肉身,入夜前吐纳提炼,夜间以实战抵御阴魅,天亮再继续。日复一日,枯燥、痛苦、孤独。
  周岩偶尔开口,他大多只回一两个字。偶尔有执役弟子来坟岗边缘丢弃杂物,远远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去,像多看一眼前会沾上晦气。
  陈默不在意。他只需要活着,变强,然后离开。
  第十二日夜,陈默在吐纳中感觉到丹田内的灵韵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团由无数发丝粗细灵韵凝成的灵气漩涡,开始自发加速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在吸纳更多天地灵气,同时排斥体内淤积的阴浊之气。
  断灵境突破的前兆。旧脉将断,新脉将生。
  陈默没有急着冲关。灵气漩涡还远远不够。断灵境需要斩断全身旧有凡脉,以灵气重铸全新灵脉长河。灵气不够,新脉来不及成形,旧脉已断,人便废了。
  他压住漩涡,继续吐纳。
  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些日子。
  这一夜,他靠墙静坐,听着屋外阴风呜咽。坟岗深处那处塌陷土坑的方向,灰雾比往日更浓了几分,隐约传来低沉的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陈默睁开眼,目光望向北方山坳深处。
  那处土坑的异常,在加剧。
  他记下这个变化,闭目继续修炼。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在他拥有足够实力之前,不会主动去碰。
  可第十五日夜里,那东西主动找上了门。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阴气最盛之际。陈默在入定中猛然睁眼——不是阴魅来袭。周岩也在同一瞬间惊醒,铁棍入手,脸色煞白。
  脚下的地面在震。
  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风,不是兽,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脉动。频率很低,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泥土之下缓慢跳动。
  坟岗深处的灰雾骤然变浓,方圆数里内的阴煞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朝北方那处塌陷土坑的方向涌去。原本均匀弥漫在整片山坳的阴气,在数息之内被抽空大半。
  小屋周围的阴魅全部停止飘移,灰白光影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之手捏住,随即纷纷朝土坑方向飘去,像飞蛾扑火。
  周岩握棍的手在发抖,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小屋门口,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北方。
  土坑方向,灰雾翻涌如沸,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坑底冲天而起,贯穿浓雾,直刺苍穹。光柱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但那股从地底涌出的压迫感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向外扩散。
  周岩两月后山,从未见过这般异象。他断灵境二重的灵识在压迫下隐隐刺痛,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走。"周岩喉结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