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声,沉寂了足足数息。
方才那一声刺耳骨裂、一记蛮横破灵的重拳,如同惊雷落于众人心底,久久不散。
满地狼藉的青石台,裂痕纵横交错,碎石零星散落,被气浪掀翻的细沙平铺一地。
台心少年身姿清瘦挺拔,上身碎衣零落,露出肌理紧实、布满旧茧的脊背与胸膛。没有灵气缭绕,没有光华护体,仅仅是一具洗尽铅华的凡躯,却在此刻压过了全场所有修灵弟子的锋芒。
赵磊瘫坐在地,双臂无力垂落,胸骨塌陷,嘴角猩红不断溢出。
他抬头望着那道灰衣身影,眼中再无半分傲慢,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无力。
他修行十余年,吐纳聚灵,苦修灵技,稳稳立于破尘五重,执掌外门戒律,素来在外门高高在上。
今日一战,他倾尽所能,灵气、灵技、境界优势尽数铺开,却被一个三年不纳灵气、不修玄功的凡躯弟子正面碾压,碎骨败北。
这一战,打碎的不只是他的双臂骨骼,更是他坚守半生的修行道心。
“胜负已分!”
高台之上,负责主持外门大比的执法长老终于沉声开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遍整座演武场,压下全场久久不息的哗然。
“决赛对决,赵磊落败——陈默,夺得本届外门大比第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看台死寂彻底被打破。
震天般的哗然轰然炸开!
无数弟子起身站立,目光狂热、震撼、难以置信,死死盯着台心那道孤影。
外门第一!
一个三年来被全宗门视作废物、笑柄、凡躯废体的底层弟子,硬生生踩着破尘五重的外门执事,登顶外门之巅!
“疯了……我真的没看懂!”
“纯肉身硬碎灵修护体,这根本违背修行常理!”
“赵执事全程被压着打,连陈默的防御都破不开!”
“以前谁嘲笑他不纳灵气、自毁前程,现在看来,是我们眼界太浅!”
议论如潮,翻天覆地。
从前的嘲讽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畏、骇然、难以置信。
修行九境,破尘为始,世人皆以灵气强弱定高低、以境界深浅论强弱。
唯独陈默,跳出规则之外。
以凡躯,逆灵修。
以凡骨,镇破尘。
高台侧边,数位白发长老彼此对视,眼底皆是凝重与惊艳。
“三年磨体,不入灵途,却将肉身锤炼至这般地步,此子毅力冠绝外门。”
“无任何资源堆砌,无名师指点,纯凭一己苦熬走到今日,心性、韧性、战力,皆是顶尖。”
“寻常修士依赖灵气护体、灵技杀敌,一旦灵力枯竭战力大跌。此子无灵无根,续航无尽,近身搏杀无解,同境之内几乎无敌。”
居中的宗主座下大长老缓缓颔首,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带着深深的审视与惜才:
“凡躯极致,亦是道。此子,可入内门。”
一语落定。
周遭几位长老尽皆默认。
外门第一,本就拥有破格入内门的资格。
更何况陈默这一战展露的潜力,远超所有往届外门榜首,是真正的璞玉奇才。
演武台一隅。
杜心瑶静静伫立,清风拂动她素白的裙角,清丽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的光亮。
从无人问津的底层杂役弟子,到人人仰视的外门第一。
这条路,他走得太孤独,也太艰难。
无数个深夜演武场的独自淬炼,无数次筋骨欲裂的死撑硬扛,无数次被人冷眼嘲讽、视作痴愚,他从来不言不语,只默默咬牙前行。
如今,万丈光芒,终于落在他身上。
她红唇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低声轻喃:“我就知道,你可以。”
台心之上。
陈默垂眸看着地面,神色依旧淡漠凉薄。
夺冠、第一、万众瞩目……这些旁人梦寐以求的荣光,于他而言,无半分波澜。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外门虚名,不是宗门瞩目,不是众人敬畏。
他只想变强。
强到可以护住唯一的执念,强到能在这修行乱世站稳脚跟,强到无人再能欺凌他身边之人。
三年凡躯苦修,只为一朝立身。
仅此而已。
他缓缓抬手,随手扯下身上残破不堪的碎衣,动作平静自然,没有半分张扬。清瘦却极具力量感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之中,新旧交错的淡色疤痕遍布肌理,那是三年血与汗的勋章。
赵磊在弟子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双臂彻底废垂,每动一下都牵扯断骨剧痛。
他看向陈默,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释怀的不甘:“你……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世间修行,皆以灵气为本。
他想不通,一具凡躯,凭什么能碾压灵修。
陈默抬眼,目光清冷扫过他,淡淡吐出四字:
“我修凡骨。”
凡骨。
简简单单二字,却道尽他三年孤苦修行路。
不修灵气,不修玄法,不修天道灵韵。
只修己身骨血,只锻自身皮囊,以最凡俗之躯,磨最逆天之战力。
赵磊浑身一震,心神彻底溃败,再无半分言语,闭眼咬牙,被人搀扶着狼狈退下演武台。
从此,凡玄宗外门再无赵执事的赫赫威风。
一战跌神坛,终生留阴影。
执法长老缓步落台,行至陈默身前,目光仔细打量着这名一战惊震全宗的少年,语气不复先前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陈默,你夺得本届外门大比魁首,按宗门规矩,赐你上品灵石三十枚、淬体灵液三瓶,破格提拔,即刻升入内门。”
灵石、灵液、内门资格。
这是无数外门弟子苦修数年甚至数十年都求之不得的机缘。
周遭无数弟子眼中瞬间露出艳羡之色。
陈默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谢长老。”
不惊、不喜、不骄。
荣辱不动于心,得失不形于色。
这份心性,更是让几位长老暗自点头。
执法长老继续道:“三日之后,内门统一授衔分堂,你按时前往即可。外门一切身份、桎梏,自此尽数解除。”
一句话,彻底抹去他三年底层卑微。
从今日起,他是凡玄宗内门弟子,真正踏入宗门核心修行圈层。
话音落,全场掌声、欢呼彻底炸开,响彻整座演武山脉。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演武台,落在陈默清瘦的身影上,洗去三年灰暗,镀上一层浅浅金光。
人群外围,几道隐晦的目光悄然锁定台上的陈默,神色各异。
有忌惮,有探究,有隐晦的不善。
外门一战成名,登顶榜首,看似荣光万丈,实则已然卷入更深的宗门纷争。
内门天骄林立,派系盘根错节,资源争夺血腥残酷。
一个破格升入内门、且不修灵气的异类,注定会成为无数人试探、针对、打压的目标。
暗处,一名身着内门青衫的少年眸光微冷,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低声自语:“凡躯败灵修?有点意思……入了内门,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凡骨,能不能扛得住内门的风浪。”
危机,已然悄然潜伏。
陈默似有所感,淡漠的眼眸微微侧移,扫过人群暗处。
没有捕捉到具体人影,却清晰感知到数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神色不变,心中已然了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今日高调登顶,必然引人忌惮、敌视、针对。
无妨。
他一路走来,本就是踩着质疑与打压前行。
凡躯既敢撼破尘,来日便可镇天骄。
不惧风雨,不畏争锋。
视线收回,陈默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精准落在看台东侧那道素白温柔的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
杜心瑶眼眸温柔如水,轻轻朝他点头,眼底满是信任与期许。
万人喧哗,万众瞩目,他的眼里,自始至终,只剩一人。
陈默凉薄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重归平静。
大比落幕,人群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