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可算回来了!”
  徐乐乐从沙发上弹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脸色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徐章点了点头,随后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大步走到卧室。
  他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新买的保险柜。
  “咔嗒”一声。
  保险柜的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一捆的钞票,红色的,崭新的,还带着银行封条的那种。
  他一股脑的全抱了出来,看的旁边儿子双眼放光!
  十万。
  二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徐章每次回来都要数一遍,不数睡不着觉。
  不是说他不信任银行,是他享受那种触摸钞票的感觉。
  手指从一捆捆人民币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麦田。
  那是丰收的声音。
  “爸,可真有你的!”
  徐乐乐凑过来,眼珠子都快掉进桌子上,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一百万啊!我们家这次算是彻底翻身了!”
  “那是。”
  徐章把一捆钞票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沉醉得像在闻一瓶陈年佳酿。
  “也就你老子我这么聪明,换成别人,上哪儿弄这一百万去?”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压低声音。
  “你妈还说什么遭报应?”
  “呵,受穷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报应!你妈那个人,就是脑子有病!”
  “就是就是!”
  徐乐乐连连点头。
  “还说什么徐夏母亲给咱们捐了骨髓,咱们应该报答人家一辈子。”
  他撇了撇嘴,露出一脸不屑。
  “报答?他们给咱们捐骨髓,那是应该的!”
  “都是亲戚,能见死不救?
  “再说了,咱也没亏待他们啊!当时不是送了筐苹果过去吗?”
  一筐苹果。
  一条命。
  在徐乐乐眼里,这两样东西是等价的。
  甚至,那一筐苹果还更值钱一些——毕竟苹果是花钱买的,骨髓是别人“应该”给的。
  “你妈回娘家就回娘家,正好!”
  徐章拍了拍手。
  “少一个人分钱,咱爷俩还能多拿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撞到墙皮脱落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回响。
  笑够了,徐乐乐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
  “爸,抽时间我们去徐夏家里一趟。”
  “去那做什么?”
  徐章眉头一皱。
  说实话,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徐夏。
  听说那小子出院了,虽然废了,但恨意这种东西,又不会因为两条腿断了就少半分。
  “爸,这你就不懂了吧。”
  徐乐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商议什么天大的机密。
  “徐夏这家伙,父母妹妹都死了,自己又残废了,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迟早的事。”
  徐章没接话,但眼神动了。
  “但是,他还剩一套房子啊!”
  徐乐乐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你想啊,咱们现在去’看望’他,表现得热情一点,关心一点。”
  “他要是受不了刺激,一个激动揍了咱们……”
  徐乐乐一拍巴掌。
  “那主动权可就在咱们手上了!咱们报警,说他故意伤害,让他赔钱!”
  “把他那套房子赔过来!”
  “等他死了,房子就是咱们的!好歹咱们也算亲戚,有血缘关系,更加顺理成章!”
  徐章愣了半秒。
  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打小就聪明!”
  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
  “对,就这么干!他那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怎么也得值个一两百万!”
  “爸,那买新房的事……”
  “还买什么新房?”
  徐章哈哈大笑。
  “直接等徐夏的房子过户到咱们名下,省下来的钱,买辆豪车,然后咱爷俩再出去旅游!海南、三亚、出国,你挑!”
  本来这次回来,他准备跟儿子去买套新房。
  毕竟现在这里已经配不上自己的身份了。
  但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那就不着急了!
  没想到可以一鱼两吃,徐夏啊徐夏,你可别怨我!
  “爸,你太牛了!”
  两个人笑着,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白酒在透明的杯子里晃荡,映出两张贪婪的、丑陋的、毫无人性的脸。
  徐乐乐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
  他舔了舔嘴唇,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住进那套房子、开上豪车、被以前的同事羡慕的样子。
  谁能想到,曾经的一个外卖员,现在也能混这么好呢?
  徐夏啊徐夏,我的好表弟,做哥哥的我,真想好好感激你一下啊!
  这边徐章放下酒杯,正准备再去数一遍钱,忽然。
  “不用去亲自找我了。”
  一个声音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
  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那个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了两个人的耳膜。
  扎进了他们的脊椎骨,扎进了他们正在膨胀的贪欲里。
  “我来了。”
  徐章猛地转过头。
  洗手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然后,轮椅滚动的声音。
  缓慢的,均匀的,橡胶轮胎碾压瓷砖的声音。
  吱呀。
  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从洗手间里缓缓驶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几个月没见过阳光。
  但这种苍白不是病态的虚弱,而是……
  像一把被磨掉了所有锈迹的刀。
  锋利。
  冷。
  他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而,如果你看他的眼睛。
  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死水。
  有的是火。
  是烧了整整一个月、把所有的软弱、犹豫、不舍都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