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地契
接下来几天，陆云铮天天天不亮就往外跑，天黑了才摸黑回来。祝千玖也没多问，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扎在灶房里。
王掌柜托人捎来话，让她再补一批货，祝千玖听了心里一乐，连夜又赶出来一批，凑了二十罐，用新买的素白小瓷瓶装好，瓶口封上红纸，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陆婉盈蹲在边上帮她往篮子里垫干稻草，一边垫一边数：“嫂子，这二十罐都卖了的话，能有......六百文？”
“差不多。”祝千玖把最后一罐放进去，“这批要是也走得快，回头咱再琢磨琢磨府城那边。”
这天一早，姑嫂俩一人挎一只篮子出了门。走之前祝千玖跟陆旭之交代了一声：“你哥要是回来了，就说我们去镇上送货了，午饭前回来。”
陆旭之坐在门槛上背书，头都没抬：“知道了。”
镇上正是热闹时候，祝千玖先拐去温记香铺，把二十罐香膏交给王掌柜。王掌柜接过篮子往柜台底下收好，翻开账本记了一笔：“上回那批的钱月底给你结，你放心。”
“不急。”祝千玖笑着摆手，“王掌柜费心了。”
出了香铺，她又顺道去了张记饭店，看酱豆卖得怎么样，张均平一见到她就笑呵呵的，说上回那两坛已经卖了小半了，让她过几天再送些来。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祝千玖在街口站住，扭头对陆婉盈说：“婉盈，我去西街办点事，你去肉铺割点肉，待会儿咱在牌坊底下碰头。”
陆婉盈应了一声，转身往肉铺走了，祝千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往反方向慢慢溜达。
她其实没什么正经事要办，就是想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透透气。
这些天不是做香膏就是盯酱豆，在灶房里待久了，连日光晒在脸上啥感觉都快忘了。
她顺着正街慢悠悠地晃，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犹豫了一下，最后买了一根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直眯眼，外面的糖衣倒是甜丝丝的。
走到西街拐角，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看她，她故意放慢脚步，装成在看旁边摊子上的竹编筐子，借着弯腰的工夫，用余光悄悄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酱菜铺子门口，一个穿灰布衫的瘦高个男人正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碟酱菜，直勾勾地往她这边瞅。
祝千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她有点眼熟。上回在张记饭店门口闹事那个壮汉，闹到一半往街对面瞟了一眼，街对面站着的就是这灰衣裳男人。
她直起身，把糖葫芦叼在嘴里，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又往后瞟了一眼，那灰衣裳男人已经从酱菜铺子门口出来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隔着七八步远。
祝千玖心跳快了两拍，她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几户人家，院墙挨得近，头顶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她在巷子中间站定，猛地回过头去。
那灰衣裳男人正走到巷口，被她这一回头打了个措手不及，脚底下顿了一下，又飞快侧过身，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告示。
祝千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背影看了两息，然后喊了一声：“那位大哥。”
灰衣裳男人身体一僵，没转身。
“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很，一拐过巷口就不见了人影。
祝千玖站在巷子里，手心全是汗，把糖葫芦竹签子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巷子，往牌坊走去。
陆婉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包荷叶裹着的五花肉，看见祝千玖过来，笑眯眯地迎上来：“嫂子！你看，赵大哥给挑的，可好的五花三层了！他说今天的肉新鲜，让我多买点。对了嫂子，你办完事啦？”
祝千玖脸上已经看不出啥异样了，笑着应道：“办完了，走，回家吧。”
姑嫂俩并肩往回走，陆婉盈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嫂子你不知道，赵大哥今天可高兴了，说这几天生意好，让我以后常去，还说不收我零头......”
祝千玖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巷子里那个灰衣裳男人的背影。
回到家，陆旭之还在门槛上坐着背书，见她们回来了，把书往膝盖上一合：“嫂子，我哥回来了。”
祝千玖脚步一顿：“他人呢？”
“在屋里呢。”陆旭之朝正房努了努嘴，“一回来就进屋了，啥也没说。”
祝千玖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走到正房推开门。陆云铮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听见门响抬头，见她进来，把纸折了折收进怀里。
“回来了？”他问。
“嗯。”祝千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到底干啥去了？”
陆云铮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祝千玖低头一看，是份地契，右下角盖着官府的朱红印章，上面写着村西头那片坡地，三亩四分。
她猛地抬头看他。
陆云铮把地契往她面前推了推：“西坡那片地我看过了，土不算薄，旁边有水渠，引水方便。价钱也合适，就跟里正把契办了。”
祝千玖盯着那张地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这两天......天天往外跑，就是去看地了？”
祝千玖捏着地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纸张边角在指腹上留下浅浅一道印痕。
院子里的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着，恍惚间，祝千玖觉得那些细小的光点像极了她重生以来攒下的日子，一粒一粒的，轻飘飘的，却终于落到了实处。
陆云铮看着她笑起来的眉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又很快压平了。他站起身，从她身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极轻地说了一句：“地给你买了，晚上给我多做点好吃的。”
祝千玖愣了一下，刚要回嘴，那人已经迈步出了门，留给她一个宽厚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