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澜萻收起画本。
葱白似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下,停在信息界面。
回想这段时间同蔺家和妈妈的三方博弈,她眉心微澜。
当初爸爸不顾家人反对执意结婚。蔺老爷子厌恶二儿子的叛逆,更不喜廖静兰这个儿媳,几乎就是放逐了他们夫妇。
后来蔺蓝芙出生,因为是蔺家的第一个孙女,老太太把她要到了身边。
大房和三房为讨老爷子欢心,向来顺他意。因而,除了被两老养在膝下的蔺蓝芙,二房并不受蔺家所有人待见。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一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然而六年前,蔺善文意外离世。这个家陡然没了支柱。
廖静兰受不了蔺家人对她的轻鄙,不堪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在丈夫离开的第二年再婚了。彻底跟这个地方撇清干净。
所谓“彻底”——包括三个女儿。
老大还是跟着祖父母,蔺岚萱被三房收养,老二则一个人生活。
一直以来,蔺澜萻其实理解妈妈的选择。
因为性格的关系,廖母需要某种安全感,她要在精神上找到一个支撑才能生活。只是这个“支撑”,不会是她,亦或者姐姐和妹妹。
也许爸爸也是了解的,更了解蔺家,所以才会有那样的遗嘱……但不管怎样,妈妈能拥有新的生活,总是他们欣然所愿。
然而那天,她带了妈妈喜欢的糕点去看她,却听到了她和小萱的争执。
廖母原是很秀气的女人,说话也不会大声。可那日,她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没错,我是要卖了它们!”
“那些画留着除了占地方还有什么用?现在难得有人想要,为什么不卖?”
“是,我只是代理!可那只规定了不能损害继承人的利益。这么说吧,画已经公证过市场价,加起来也就上万。现在卖给那位汪老板却能得到十来万。你们不吃亏!”
“你二姐不会同意?怎么,她还能跟我闹不成?再说守着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好歹为我想想。”
“小萱,不要怪妈妈。我没有办法……你继父他又欠了一笔钱,妈妈实在是没办法。”
“离开?不行的,你弟弟才2岁,他不能没有爸爸没有家。再说我一个人带着小宇怎么生活!”
“他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赌了。”
“你看你大姐她早就放弃了继承权,那几幅去年就出掉了。没想到那位汪老板还有意向收了余下的画,既然这样……”
…
在蔺澜萻记忆里,妈妈是柔弱但十分温柔的妈妈。她想妈妈也是爱爸爸的,只是没办法独自一个人罢了。所以她从没想过,会听到她如此评价爸爸留下的画。
根本没有价值?
守着这些没有意义?
蔺澜萻错愕又难过。
妈妈竟是这样想的?她难道不知道父亲想开画展的心愿,她知不知道 其实那幅画是为了……
然而蔺澜萻最终也没有上前。
她本可以推门而入,据理力争,可是她看到了母亲被生活浸泡得憔悴而老态的脸。
原本被呵宠在掌心的女人,不知何时眼尾有了深深的皱纹。她满脸疲态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靠在门框上,背脊消瘦。
近几年大家的生活越发辛苦。
她已经,很累了。
这个世界上,大约谁都不容易。
如果自己还能坚持,就多给予一点体谅与温情吧。
更何况,那还是家人。
蔺澜萻转过身,慢慢捏紧了拳头。
不管妈妈是真那么以为,还是逃避……要是那样能让她觉得活着容易一点的话,就不要再为她添加痛楚了。她还有眼下的生活。
过去的,就过去。
那天之后,蔺澜萻原打算先打听一下那个买家的情况。却没想到蔺家也很快获悉了廖母的打算,同样强硬提出了要那些画。
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最终是那位汪老板也好,蔺家也罢,总归那些画,是再不可能留在妈妈手里了。
…
夜越来越深,蔺澜萻只穿着针织衫,坐在画室有点冷。她拢了拢衣襟,躺到床上,捏着手机继续发呆。
母亲卖画是为了钱,那,蔺家要这些干嘛呢?
可别说是为了留念。
她承认,她不相信蔺家。
蔺家人从不做无用功。他们的“援手”,也绝不会是无偿的。
果然,如今就要她和那什么贾总约见。再往后,还得付出何种代价也未可知。
她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由着他们拿捏。
廖母此前和买家定过意向合同,因此无论是办最终手续,还是把画转给蔺家,都得等那位汪老板回国,三方共同协商才行。
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没有钱,蔺家步步紧逼,那位汪老板心思不明,该如何在这三方中间拿到爸爸的画并保全自己?至少、至少那一幅……
该如何破局呢,所以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好在,现下总算有了希望。
女孩回复信息的指尖顿了瞬,蓦然想起了午后的那朵银杏。
她闪闪眼睫,慢慢敛下了眸。
相亲,是认真的。只不过,的确也不是全然单纯的目的……
幸好,看来妈妈愿意松口,答应她此前说的那条件。
蔺澜萻敛起多余的情绪,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谢谢妈妈。」
只是……
她关掉灯光,闭上眼。
那些画真的就对你没有任何价值吗?
※
第二日。
大约是总算达成了一点目标,蔺澜萻一夜无梦。起床的时候,窗外天色正好。
凛冬将至,今日却是难得的明媚。
蔺澜萻早早抵达了便利店。正值寒假,她照常兼职打工。盘点、搬运、理货……日常忙碌。
然而午时陆满一通无助的电话又让她的眼眸微沉。
好友在那头哭得囫囵,说不清发生了什么。蔺澜萻和店里的另一个员工调了班,很快赶往BB大。
她到的时候,女孩正蹲在小湖泊旁的草丛里,听到动静悄悄抬了抬头。
蔺澜萻快步走近,看到对方哭肿的眼睛时抿紧了唇。她蹲下身:“我在呢。”
陆满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靠到她肩上。蔺澜萻揽住她。
小满是她的初、高中同学。那会儿她还小,一个人生活,有时吃不上饭。陆满发现后就换了巨大的饭盒,每次都带双份肉,软磨硬泡地让给她,说自己太胖了不能多吃。
她的小满,总是大咧咧的,却细心。性格好人缘也好,阳光开朗,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颓丧过。
“怎么了?”蔺澜萻摸摸她的头。
少女的动作和话语似乎能安定人心,陆满猛然抱住了蔺澜萻。
“我根本没有做什么!是她污蔑,还骂得难听……”
断断续续地,蔺澜萻总算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寒假开始后,陆满获得了去「西梅游戏」实习的机会,十分难得。
工作环境很好,只是部门经理的态度似乎过分热络。总把几个实习生姑娘叫到办公室教导,一谈就谈很久。
言语间更是透露出让她们以后多多和他“交流”,说不定能有留任的机会。
陆满隐约感到疑惑,但又说不出什么。只下意识提高了警惕,平时都和同组的伙伴一起行动。
这些天下来倒都相安无事,她也就没和家人朋友提起。
可前阵子部门加班,连着几天都工作到很晚。她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昨晚去倒咖啡的时候,没察觉有人跟着她一起进了茶水间。
直到听到门被关上的声响。
“经理说我不会用咖啡机,非要帮我,还挡住了门口。”一想到那个封闭的空间,陆满还有些后怕。
好在外面很快传来了其他人的动静。
“我本来还庆幸呢,没想到进来的人直接冲过来抓着我就骂,什么小蹄子……”她皱起脸,难以启齿那些污言秽语。
“知道她是经理的老婆后,我跟她解释,可她不听!经理也说我行为不端,她就更认定是我勾引上司了。”
陆满抹了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