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另一座城的美食与奇遇小砂是今天下午到天津城的,末伏的天灰蒙蒙,下着把暑热遮没了的小雨。我听闻到他来了的消息,欢喜得披上风衣就下了楼。相顾无言执手,只穿了件白衬衫的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消瘦了不少,鼻梁上的眼镜也换了副,想必这一程又吃了不少苦。同他相比,被国外黄油面包喂胖了十斤的我不免有些自形惭愧。我们共撑一柄伞,一路聊一路走。大院外如家酒店前的隔离带还未撤净,如一条条蓝白相间的蛇在风雨中摇曳,地面上的积水映着打碎了的城熄灭的霓虹,酒店门口花坛里杂生鸠长的狗尾巴草正欢快。我同他雨中漫步,讲着天津卫的变化,从被他错认为测温枪的那些街头给绿牌的电动汽车充电的电桩,到他以为早就在城内如一阵风吹过的共享单车,当然,车依然是黄的,只是变了厂家。他说起我们曾效仿林长民、徐志摩*先生互相倾诉的雅致。许多细节我忘了,还得他提点我。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他这样说。繁华地段的吃店不少,其中火锅占了半数。这里一家,那里一家,为了互相攀比,有的架起铜锅,有的赠送汤底,有的在广播里杂两句重庆话。我指点着与他说,经商人也不容易,火锅不看手艺,生肉生菜刨片人人都会,如何显出不同来,便是立足根本所在。天津城的火锅店换了一茬又一茬,想寻我们吃过的那家,却已失其所在。我当然要尽地主谊,拉着他离了繁华地,两转三转,小巷里一家苍蝇馆子,门脸挺小绘着条鱼。走进去一看,呵!两进厅子便到头,白粉墙上染了尘灰鱼血,偏偏此地最正宗!此地上菜不讲究,用的是寻常人家的不锈钢盆儿,暗兰色青花碗盛着白米饭,一盆鱼便下两碗饭。用辣椒炒着豆瓣酱,浮起红油映着绿香菜茼蒿,里面一片片白生生的黑鱼片,捞起来往饭上一摁便透下一层红亮的油。看青黑色的鱼皮下映着淡黄的鱼油和雪白的鱼肉,咬起来十口都见不到一根刺。汤顶浮着的是鱼肉,鱼骨架拿来炖汤底,配上金针蘑、豆腐皮、大片的洋葱和小白菜,荤素搭配咸宜,拿在手里,碗中饭转眼就不见,酒水也一杯杯地没。话题打了好几个转儿,从合写同人文的走向到我今天还是没抽到心仪的小虎鲸,不觉就聊到了入夜。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信然也!我们走到外面,天津城戴口罩的人已经很少,夜晚的大街车水马龙熙攘不停,如城市那光组成的血液川流不息。老年人凑在一起跳广场舞,小贩展示着会自己动的机械小猫,街边孩子拿着闪光的玩具枪彼此追逐叫嚷,一片兴隆气象。疫情是一张天网,滤出的是为政本真。何善何恶,早已不言自明。华胄来从昆仑巅。他向我打听海河的近况,听说那里未变,不由振奋万千。他少年曾拜在天津城有名的说书匠门下学艺,上言碧落下黄泉,常能听说些神怪事物。他当下扫码进了商店,跑了两条街,买了两枚白蜡烛,十根香。他对我说,别看如今洋灰路、立交桥、日月钟、海河船,晚上回家卧榻后,踩着正履反履下榻来,那里,还另有一座天津城!九河下梢桑梓地,人生处处是乡关;一枚白烛五炷香,阴阳路上不忘川。我这次听他的话儿,在卧榻前点着白蜡烛和五根香,床下鞋子一正一反放着,躺在床上熄了灯,就看那五根香的烟儿缥缈开去,化作一道道川,一条条河。九是尊数泛指多,所谓九河下梢天津卫,其实只有五条河。我恍然惊醒,披着风衣下了床,一看床头白蜡烛,红色的烛火变成刺目的白光,如豆,似玉。我捧着蜡烛站起身,踩上鞋子,看看父母的房间,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推门下了楼,城市黑得如盖上了帘布。他在楼下等着我,同样捧着白蜡烛,惨白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比鬼更像鬼。我注意到他穿着许久未穿过的那件旧灰布长褂,一幅说书的派头。他与我携手共去,笑道:“白日胡兄做了主,晚上鄙人来当家;胡兄若是不嫌弃,这另一座天津城,随意吃随意花!”我同他一路走着,周围的夜比墨还沉。我注意到脚下的砖凹凸不平,像是多年前就被废弃的老地砖。黑夜下街两侧的房子低低矮矮,如风雨下的土坯般摇摇欲坠。大道上印着混着汗的泥印,马蹄和车辙中错落着黄包车夫踩出的坑儿。如何能想到,夜里的天津城是这般光景?他对我说,许多人白昼住在城中,却是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夜里的天津城是死去的,也是活的。只是千万莫要熄了手中的命灯,否则阴阳路上一麻答,就永远别想回去了。行过一个旧时大院,顿闻有股肉香味直上苍青。扶着围墙残缺处向里看,只见院中满地皆是赤条条已经干瘪的肉体,有男也有女。周围有看不清面容的怪人,把那些肉体用长钩挂入煮着沸水的大鼎中,不一会白骨就浮起,他们捞起残破的骨肉,扔到角落让一些四足的似乎于犬的生物啃食,单把黑乎乎蒙着尸油的汤水捞起来,捧给大院一处华阁门口站着的一个穿黑色官衣的主儿。那家伙一碗碗饮着滚烫的尸水,怎么也不餍足。我还想再看,小砂拉着我离开。他说这是地府办事的地儿,煮去死人的怨气后才放轮回,活人可消受不起。他领着我两转三转,到了白日繁华的地段儿。但见木楼斗拱飞檐,红墙绿屏,每层镂着奇珍异兽的窗户映着锦色缎子,点着青灯蜡烛,华而不奢,难见烟火之气。门前打着三尺红缎子,萦着一面红幡坠着五色流苏。柳木牌匾阴沉沉的,上题三个大字:逢泽楼。我同他进得楼来,面色苍白的伙计招呼着。一楼是散座,消费低,寻常人也来得起。就看散座里坐满了人,穿的多是早年装束,还有不少兰布军装广檐帽、头戴五色星军徽的兵丁。馒头就下脚料剁成的散肉、面条下肉酱,也是吃得不亦乐乎。旁边还有不透明的铁杯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小砂应是很久未来了,却也老马识途。引着我直去三楼包间,竹屏隔开的雅室,屏的上半段一片焦黑,似乎错用了焦尾琴的木料。有缺损一条胳膊的侍应单手捧上一壶,倾出两杯乳白,倒在两个小盏里,入口只觉奶香四溢,回味绵长。我舔了舔嘴,顺口问道:“这是何物?”“羊乳茶。”侍应板着一张苍脸不回话,反倒是小砂忙不迭为我解释,又报出一长串菜名。他是说书道的传人,虽嘴里同样是一口老天津话,但嘴皮子动起来贼麻利,一连串菜名流水一般往外蹦,那独臂的侍从却明显听懂了,也不点头不行礼,直接转身走出门。我这才看到他背后有个黑漆漆的洞,打身后能直接看到前面肋骨,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卡在里面,看不清明。我支棱着耳朵听他报菜,却只听见数个“羊”字,不由笑道:“夜半里来这不生不死的地方,难不成就请一场全羊宴?”他却只是笑,给彼此满上羊乳茶,卖着关子不解释,反倒指点起了那焦头屏。说起这逢泽楼,那是民国初年天津卫排的上号的大酒楼,据说当年张学良在这里都是熟坐,可惜恰逢国运多舛,此楼并不长久。七七事变不久因张自忠擅离职守,天津军警不得不自发抗敌,就在城内外沿着老铁路线同日军前往北平的兵力殊死一战,日寇一枚炮弹打过来,当场就掀飞了半个楼,连着掌柜的、当家的全部罹难,只剩一个少奶奶当时在外听书,得以身免。天津失陷后,那位少奶奶借着此楼为军统驻天津的行动队提供方便,却被日军查获,把她扔进后厨的大锅里烹杀,酒馆伙计也不问良贱全数遇害。逢泽楼从此一蹶不振。话正说着,第一道菜就端了上来。我打眼一瞧见,心里边打起鼓。但见一整条的玉腿冒着肉粉的蒸汽盛在玉盘中,周围有鲜蔬红萝为配,玉盘在上,下面是汤碗,乘着白生生的米白色羹汤。小砂笑道:“城中可无真的羊,说羊便是二足羊。”两脚羊指的是军粮,张巡守城凭的便是这物事。打眼看那条腿儿,匀称纤瘦的如出自最好的玉雕师对软玉的精心刻摹,小巧柔顺的足弓如果用来亵玩定也是上等的器物,豆蔻一般整齐美好的脚趾上还涂着素色的指甲油。用筷子一拨,登时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