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这样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八章:这对吗?这是是对的!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并非一个流畅的动作,而是由无数个凝固了万年的瞬间,勉强拼接而成的复苏。】
  【王座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那不是金属的摩擦声。】
  【而是无数个被镇压在王座之下的确哀嚎了无数个轮回的扭曲意志。】
  【因为他的起身,封印出现了刹那的松动,从中泄露出的一丝悲鸣。】
  【覆盖在金色动力甲上的灰尘,并非是物质,而是被他那绝对的静止的意志所镇压的时间本身。】
  【此刻这些“时间”的尘埃,因为他的动作而簌簌滑落,在空中无声地湮灭。】
  【王座大厅无比宏伟,也无比死寂。】
  【穹顶高到看不见尽头。】
  【只有无数粗大的如同主动脉般的缆线,从黑暗中垂落,连接着王座,连接着他的身体,也连接着这个由他的意志强行维持着的这片裂界的每一寸空间。】
  【他的四条手臂,同时按在了王座那由狰狞头骨组成的扶手上。】
  【两条血肉之臂,肌肉早已枯萎,皮肤如同干裂的树皮,紧紧贴合在骨骼上。】
  【另外两条,则是完全由冰冷金属与未知晶体构成的机械臂,手臂的关节处,裸露着如同神经网络般复杂的、还在微微闪烁着灵能光芒的管线。】
  【四只手,同时用力。】
  【支撑着他那早已与王座融为一体的枯槁身躯,一寸,一寸地,向上挺起。】
  【伴随着他的起身,整个裂界都在轻微地颤抖。】
  【他抬起头。】
  【深陷于黄金装甲下的双眼,燃烧着两点暗红的余烬。】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现实裂隙,越过了所有厮杀的剪影。】
  【最终锁定在那片从天穹倒灌而下的、由无数灵魂与恨意构成的漆黑海洋之上。】
  【一个熟悉的,令他厌恶的存在。】
  【上一次抵达他面前的,也是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记忆的残片在几近宕机的思维核心里闪烁,重组。】
  【哦,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位星穹列车的成员。】
  【一个自称“开拓”的家伙。】
  【那家伙并未展现出敌意,只是带来了外界的故事与风。】
  【可他之后,又来了一个。】
  【同样来自那节列车。】
  【他跪在王座之下,言语充满了煽动性。】
  【“王座下的伟大意志正在苏醒!倾听它们的声音!拥抱真正的自由!”】
  【这是他听到的话语。】
  【毕竟。】
  【裂界生物的本质已经被曲解扭曲,能够正常交流基本上所有。】
  【所以。】
  【他听到了当然是如此亵渎的话语。】
  【因此。】
  【他判断这是一个邪神的信徒。】
  【想要释放这片大地之下,那由他亲手镇压的、最原始的疯狂。】
  【何等的亵渎。】
  【帝皇没有回答。他只是动了一下手指。】
  【王座前的空间坍缩了一瞬。】
  【那名信徒的身体,连同他眼中的狂热,一同化作了一蓬绚烂的红色血雾。】
  【鲜血染红了他的目光。】
  【他不为所动。】
  【人类的血液怎么可能是红色的?】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扰的、沉睡在海底的鱼群,在他那早已混沌的意识中翻涌、上浮。】
  【他想起来了。】
  【曾经。】
  【他不是这个样子的。】
  【“羲和”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他最初的记忆里,“羲和”是一片沐浴在双子恒星光辉下的无比辉煌的星际帝国。】
  【而他,是那帝国的缔造者。】
  【他曾说过:“我要成为神”。】
  【那并非出于傲慢。】
  【而是源于最沉痛的责任。】
  【因为他亲眼见过,弱小的个体在宇宙这片黑暗的森林中,是怎样被轻易地、毫无尊严地撕碎。】
  【所以,他要成为最强。】
  【强到足以将所有人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做到了。】
  【他踏遍历史的神话,将一个个传说中的神明化作自己权柄上的徽记。】
  【他的意志便是帝国的疆域,他的声音便是星海的律法。】
  【然后。】
  【“他们”来了。】
  【那些东西没有形体,诞生于“羲和”最黑暗的角落,由智慧生灵所有负面的、无法被压抑的欲望与情绪汇聚而成。】
  【他们低语着,引诱着,将“欢愉”、“希望”、“愤怒”、“腐朽”化作最甜蜜的毒药,侵蚀着他的帝国。】
  【于是,他发动了战争。】
  【一场针对“欲望”本身的战争。】
  【那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争!】
  【无数他引以为傲的舰队在无声的欢愉中自毁,无数他誓死守护的子民在虚假的希望中沉沦。】
  【最终。】
  【他以自己为牢笼,以王座为锁链,将那四股最强大、最原始的“欲望”之源,那四个所谓的“邪神”,活生生地拖进了他的意志深处,镇压于王座之下。】
  【世界,在那一刻获得了安宁。】
  【他以为,自己赢了。】
  【这是第一段记忆,清晰而辉煌,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悲壮。】
  【然而,另一段记忆,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瞬间缠绕而上,将前一段记忆撕得粉碎。】
  【……】
  【不。】
  【不对。】
  【他们没有赢。】
  【他记得。】
  【他记得最后的景象。】
  【他在之后将所有文明中代表着“软弱”、“混乱”、“背叛”、“恐惧”的概念,活生生地从现实的逻辑中剥离,投入他构建的王座之下。】
  【它们在那里嘶吼、哀嚎、碰撞、融合。】
  【他本以为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他要成为一尊完美无瑕的,绝对理性的,永不犯错的神。】
  【但。】
  【他错估了那份对“完美”本身的极致渴望。】
  【那份渴望,化作了最深沉的欲望,日夜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开始憎恶任何不可控的变量,憎恶那些在秩序里出现的哪怕最微小的一点瑕疵。】
  【终于。】
  【被这纯粹到极致的洁癖与控制欲所吞噬。】
  【他,亲自启动了“羲和”的末日。】
  【以一场最彻底的毁灭,去修正那个他眼中“不够完美”的世界。】
  【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也是最痛苦的一道烙印。】
  【金色的火焰吞噬了他一手建立的所有城市,也烧死了那个曾经拥有理想的自己。】
  【所以……】
  【现在坐在这里的“他”,又是什么?】
  【哦。】
  【是个“伪物”。】
  【是在这片名为“裂界”的由无数失败世界的残响构成的混沌之地。】
  【因为无数幸存者的“执念”,被强行从历史的坟墓里,重新捏塑出来的,一个名为“帝皇”的……概念。】
  【一个拙劣的、扭曲的仿冒品。】
  【想到这里,他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眼中那古井无波的死寂,泛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那是自嘲吗?】
  【还是悲哀?】
  【他自己也分不清。】
  【因为其他记忆,紧接着涌了上来。】
  【那段记忆更加真实,也更加温暖。】
  【在那段记忆里,他们赢了。】
  【他和他最忠诚的战士们,打赢了那场对抗邪神信徒的战争。】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忠诚的战士们,在无休止的、血腥的战斗中,与他们的装甲融为了一体。】
  【血肉填充了合金的缝隙,神经与线路交错纠缠,骨骼成为了装甲的龙骨,而装甲,则成为了他们新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