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星期日
匹诺康尼的协乐大典正在进行准备。
整个“黄金的时刻”都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的、永不落幕的狂欢气氛之中。
爵士乐的靡靡之音与苏乐达气泡的破裂声交织成永恒的协乐。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蜜糖与无尽欲望混合而成的甜到发腻的芬芳。
然而。
在这片极致喧嚣与繁华的背后。
橡木家系的族长,星期日,正独身一人,坐在一间远离尘嚣的静室之中。
这里是“白日梦”酒店的忏悔室。
与匹诺康尼随处可见的奢华不同,此处的装潢朴素到了极点。
抛光的沉音木构成了房间的主体,能吸收一切不必要的回音。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穹顶那块描绘着“同谐”神话的彩色琉璃窗,将外界喧闹的日光过滤成柔和而圣洁的七彩光晕,安静地洒落在地。
星期日就坐在这片光晕的中央。
他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象征着橡木家系权威的白色礼服,脸上挂着天环族标志性的、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脊背挺得笔直。
他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优雅、圣洁,与这间忏悔室的气氛融为一体。
这里是他担任铎音,聆听“忏悔”的地方。
毕竟。
现在的匹诺康尼今时不同往昔。
逐梦客蜂拥而入,经济像井喷一样发展,梦境比以前混乱多了。
企业家为了垄断行业,制定了极其不合理的工作时间,梦境里的工人经常要连续工作十二个系统时才能休息,但到手的却只有一笔微薄的工资。
投机和高风险产业遍布匹诺康尼,逐梦客们为了泡沫般的愿望来到这里,最终却成了流浪汉中的一员……
因此。
他担任了铎音。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那扇小小的忏悔窗口之后浮现。
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声音,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宛如倾倒垃圾般,传入了星期日的耳中。
“……为了这张船票,我不得不做出了艰难的取舍。”
一个声音充满了颤抖。
“为了来到这里……我……我抛弃了我的结发之妻,和我们那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我将她们最后的财产——我们那艘破旧的星际货船,换成了这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当我离开时,我仿佛还看到我妻子那绝望的眼神……但我知道,同谐的光辉终将连同她们一起照耀!”
这是一名偷渡客的忏悔。
“……我的手上……到底染了多少鲜血?”
另一个声音粗粝而沙哑,其中非但没有悔意,反而充满了回味般的残忍。
“那个对手,他挡了我的路。所以我烧了他的船,毁了他的货,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宇宙尘埃。他说我比‘毁灭’的走狗还要恶毒。我只是笑着告诉他,不,我只是比你更渴望‘匹诺康尼’的光芒而已。”
“现在,我来到了这里,而他,连成为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位有名宇宙海盗的炫耀。
“……代替?多难听的词啊,星期日先生。”
一个轻佻的带着电子音响起。
“那位本该来到这里的客人,他的人生太过平庸,他的梦想太过渺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匹诺康尼这片舞台的浪费。”
“而我,我能为这场盛宴带来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我只是帮他提前结束了那场乏味的戏剧,然后穿上了他的戏服,仅此而已。”
这是一位信仰欢愉的智械的玩笑。
……
后悔,懊恼,傲慢,贪婪,自私,残忍,欢愉……
一个又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被他们的主人以各种各样的口吻,从那间小小的忏悔室里传入了星期日的耳中。
他们之中也许会有真正的忏悔,但是他们也有对比进行炫耀。
他们并非在寻求宽恕,而是在寻求他的肯定。
仿佛所犯下的各种事情越是深重,就越能证明他们对匹诺康尼的向往是何等“虔诚”。
他们来到这里的资格,是何等“来之不易”。
因此星期日只是静静地听着。
“同谐”是包容的。
包容光明,也包容黑暗。
包容崇高,也包容卑劣。
星期日始终保持着那完美的微笑。
他的声音如同天环族最动听的咏叹调,温柔、醇厚充满了悲悯与力量。
他熟练地引用着“同谐”的教义,为每一位“忏悔者”送上恰到好处的引导与宽恕。
“过往的阴影,终将被家族的荣光所照亮。”
“您的渴望,正是‘同谐’乐章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音符。”
“放眼未来吧,朋友,在这片美梦之地,人人都能获得新生。”
他扮演着完美的聆听者,完美的宽恕者。
但在那张圣洁的面具之下,无人能看见的内心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时在听到那些肆无忌惮的,夹杂着对自己身份嘲弄的笑声时。
他会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有时在听到那些毫无廉耻,将罪恶当作战利品的嘲讽时。
他会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宛如实质的厌恶,让他的胃部都忍不住痉挛。
但。
那又如何呢?
匹诺康尼会因此抓住他们吗?
不会的。
匹诺康尼只不过是一个度假胜地。
而且他是橡木家系的家主,匹诺康尼的实际掌权者之一,同时也是知更鸟的兄长。
以及匹诺康尼最英俊的男人。
所以他只能如此。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对星期日本身的形容。
因此他只能将所有的负面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任由它们发酵、腐烂。
然后继续用那温柔的包容一切的微笑,去面对世间所有的污秽。
有时。
他也会忍不住向着祂发问。
“三重面相的灵魂啊,敬请聆听我的发问。”
“如果强者的权势财富能掩盖罪行,谁能对他们予以裁决?”
“如果弱者为延续生存需不惜代价,谁能为他们予以担保?”
“如果至纯善的灵魂都会犯下过错,谁能给他们予以宽慰?”
但。
无人给予他回应。
直到……那一个声音的出现。
前面的“忏悔者”刚刚结束了他那冗长而乏味的自吹自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星期日正准备结束今天的聆听,起身去处理更重要的事务。
突然。
一个新的声音接入了。
这一次,没有客套的问候,没有铺垫的自白。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或者说是一段充满了杂音的、颤抖的、濒临崩溃的哀鸣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耳中。
“……我……我看到了……另一个梦……它不在这里……它不属于‘黄金的时刻’,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时分……”
星期日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不一样。
“那个梦……它更真实……比这里的一切都要真实……”
男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诉说。
“那里没有音乐,只有……只有金属敲打的噪音,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接敲在我的骨头上。”
“那里也没有甜味,只有……只有汗,血,机油和……和一种灰尘的味道,很呛人……”
“……那里……那里很黑,很压抑,所有人……所有人都像行尸走肉,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是空的!”
“我手里拿着一把很重的镐,一下一下地砸着墙壁,墙壁上发着蓝光……还有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
听到这里,星期日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
但眼底的温和已经彻底褪去,被一种锐利的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那个梦……它就像一头藏在影子里的野兽……”
男人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那种发自肺腑的原始的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