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礼仪课的交锋
沈宏远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礼仪老师,说是要给桑宁“恶补”现代社交礼仪,免得日后在正式场合出丑。
老师姓刘,据说是某知名礼仪学校的资深讲师,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向桑宁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雕琢的璞玉——或者说,一块需要打磨的顽石。
上课地点设在沈家的会客厅。刘老师先是让桑宁走了段路,她刚迈开步子,刘老师就皱起了眉。
“停。”刘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小姐,请注意你的姿态。背部不够挺直,肩膀太僵硬,步伐迈得太小,像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毫无现代女性的舒展与自信。”
桑宁停下脚步,心中微哂。在桑府,女子行走讲究“行不露足,踱不过寸”,讲究的是端庄含蓄,哪来这般要求“舒展”的道理?
“现代礼仪的核心是尊重与舒适,”刘老师示范着走了几步,姿态确实优雅大方,“你要记住,不是让你模仿谁,而是要展现出自己的从容。”
桑宁点点头,依着她的要求重新走了一遍。她学东西快,调整了几次,步伐便有了几分模样,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总让刘老师觉得哪里不对。
接下来是餐桌礼仪。刘老师拿出一套精致的银质餐具,一一介绍:“这是前菜叉,这是主餐刀,这是甜点勺……握刀叉时要用指腹用力,不要像攥着什么重物,那样会显得很粗鲁。”
桑宁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刀叉,想起在林家用的粗瓷碗和木筷,又想起桑府宴会上虽繁复却自有体系的餐具规矩,指尖微动。
“在正式晚宴上,餐具的摆放顺序对应上菜顺序,从外向内依次使用,”刘老师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喝汤时勺子要从里向外舀,喝完不能把勺子放在碗里,要放在托盘上……”
桑宁学得认真,演示时却总带着点说不出的别扭。刘老师放下刀叉,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沈小姐,你这不是学礼仪,是在做戏。每个动作都精准,却没有灵魂,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这话戳中了桑宁的痛处。她确实是在模仿,在套用规则,就像在桑府时那样,将所有情绪和习惯都藏在标准的礼仪之下。
“刘老师,”桑宁抬眸,直视着她,“请问,礼仪的本质是什么?”
刘老师愣了一下,答道:“自然是展现良好的教养,让他人感到舒适。”
“那么,”桑宁微微倾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若一味追求形式,反而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甚至因过度关注动作而忽略了与他人的交流,这难道就是您说的‘舒适’?”
刘老师被问得一噎。
桑宁继续道:“您教的握刀叉姿势,我试过了,确实优雅,但我用不惯,用力时手指会僵硬,反而影响进食。倒不如找到适合自己的力度,既能完成动作,又不显得局促,这难道不是更合适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的餐具:“就像用筷子,在您看来或许不如刀叉‘优雅’,但对习惯它的人而言,灵活方便,同样能展现对食物和同席者的尊重。难道因为它是‘传统’的,就该被摒弃吗?”
刘老师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教了这么多年礼仪,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有急于攀附权贵而刻意讨好的,有出身优渥却傲慢无礼的,却从未见过像桑宁这样,在学习规则的同时,还敢质疑规则的。
这女孩看似顺从,骨子里却有股韧劲,甚至带着点……不容侵犯的傲气。
“你这是在狡辩。”刘老师定了定神,试图维持权威,“礼仪的存在就是为了规范行为,哪能由着你自己的性子来?”
“我并非否定礼仪,只是觉得,”桑宁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失立场,“任何规则都该为人服务,而非让人成为规则的奴隶。刘老师的教诲我记下了,但如何融会贯通,或许需要我自己慢慢琢磨。”
说完,她没再看刘老师变幻的脸色,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走廊里,沈泽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看着桑宁走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长兄。”桑宁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沈泽推了推眼镜,淡淡道:“刘老师是业内权威,但她说的未必全对。”
桑宁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沈家的规矩,从来不是死的。”沈泽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找到自己的节奏就好。”
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朝书房走去。
桑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执过桑府的账本,握过刺绣的针线,也拿起过陌生的刀叉。
或许,她不必刻意模仿谁,不必强迫自己融入哪个模子。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可以带着桑府的骨血,走出一条属于沈桑宁自己的路。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桑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里,少了几分刻意的模仿,多了几分自在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