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苏婉的“好意”
桑宁在沈家待了半月，渐渐摸清了府里的作息。每日清晨她会早起，借着庭院里的晨光翻看从沈泽那里借来的现代常识书，傍晚则躲在房间里，凭着记忆临摹桑府的刺绣纹样。
这日早饭刚过，张妈就来敲门，说苏婉请她去主楼的起居室。
桑宁放下手里的书，心中略感诧异。苏婉自她来后，除了必要的饭桌应酬，几乎从不单独找她，今日这举动，倒有些反常。
她跟着张妈穿过花园，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起居室里，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指尖戴着的钻戒在光下闪着冷光。
“母亲。”桑宁依着礼数问好，站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不逾矩。
苏婉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桑宁今日穿的仍是林家带来的灰布褂子，虽干净整洁，却与这富丽堂皇的屋子格格不入。
“坐吧。”苏婉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听不出情绪。
桑宁道谢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在桑府，与长辈共处时的坐姿最能体现教养，她从不敢懈怠。
“张妈说，你这几日总待在房里？”苏婉合上杂志，端起佣人递来的咖啡，“沈家虽大，但总闷着也不好。”
“回母亲，我在看书，也临摹些东西，不觉得闷。”桑宁如实回答。
苏婉“嗯”了一声，话锋一转：“下周末有个茶会，是你李阿姨她们组织的，都是相熟的朋友，我带你去见见。”
桑宁微怔。她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得知，这种“茶会”多是豪门太太小姐们的社交场合，说是喝茶，实则是攀比炫耀的名利场。苏婉突然要带她去，不知用意何在。
“只是……我怕不懂规矩，给家里丢脸。”桑宁语气谦逊，先堵死了对方可能的嘲讽。
苏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淡淡道：“所以才要学。总不能一直像个乡下丫头似的，让人看沈家的笑话。”
这话虽刻薄，却也算直白。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些东西。”苏婉对门口的佣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个佣人捧着几个精致的礼盒走进来，一一摆在茶几上。苏婉打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料子是上好的真丝，领口镶着细碎的珍珠。
“这是我前几日让人给你买的，试试合不合身。”苏婉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好意”，“茶会上穿这个，总比你身上这件体面。”
桑宁看着那条裙子，料子确实是她在桑府也少见的上等货，只是款式过于繁复，领口的珍珠沉甸甸的，一看就不适合活动。
更重要的是，这颜色、这设计，与她沉静的性子完全不符，倒像是……沈语然会喜欢的风格。
“多谢母亲费心。”桑宁没有立刻去碰裙子，反而看向苏婉，“只是我性子粗疏，怕不小心弄坏了这么贵重的衣服。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听说茶会多是品茶论艺，穿得太张扬，怕是显得轻浮，反倒失了礼数。”
在桑府，参加贵妇间的聚会，衣着讲究“贵而不显，华而不艳”，过分堆砌反而会被耻笑没底蕴。苏婉选的这条裙子，看似是好意，实则更像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华丽衣裳却举止笨拙的乡下丫头。
苏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淡漠：“你倒懂得不少。”
“养父母常说，待人接物，得体比华贵更重要。”桑宁再次搬出林家，既显得有根有据，又堵住了苏婉可能的反驳。
苏婉沉默片刻，指尖在礼盒上轻轻敲了敲，最终合上盖子：“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吧。只是茶会那天，总得穿件像样的衣服。”
“我知道了，多谢母亲提醒。”桑宁起身道谢，“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看书了。”
苏婉挥了挥手，没再说话。
走出起居室，桑宁才轻轻吁了口气。这短短几句话的交锋，比在林家村应对村霸还要耗费心神。苏婉的“好意”，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试探与算计，稍不留意就会落入圈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褂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衣服的确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穿衣服的人。
下周末的茶会，她倒要去看看，这些所谓的豪门太太小姐们，究竟有多少“体面”。
回到房间，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林母给她做的月白色粗布上衣，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却浆洗得笔挺。她拿出针线篮，在袖口处细细绣上几簇兰草——这是她昨夜刚绣好的，针脚细密，色泽清雅。
桑宁对着镜子看了看，素净的衣裳配上低调的刺绣，虽不华贵，却自有一股温润的气度。
这才是属于她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