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沈泽的审视
林父的病在城里医院确诊后,桑宁动用了沈宏远给的那张副卡支付了所有费用。数额不小,她却没丝毫犹豫——在桑府时,主母就教过她,钱是身外之物,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
但这举动落在沈泽眼里,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他是在医院走廊撞见桑宁的。她刚从缴费处回来,手里捏着收据,正低头跟护工交代林父的饮食禁忌,声音不高,条理却异常清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给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镀了层柔光,竟让这廉价的布料生出几分沉静的气度。
“恢复得怎么样?”沈泽走上前,目光掠过她眼底的淡青色——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桑宁抬眸,看到是他,微微颔首:“好多了,谢谢长兄关心。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后续按时吃药就行。”
“费用……”
“我付过了。”桑宁打断他,语气坦然,“用了父亲给的卡。”
沈泽挑眉。他本想主动提出帮忙,却没料到她如此干脆。这不像一个刚从乡下回来、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少女会有的反应——既不扭捏推辞,也不显得贪慕虚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需要我帮忙安排后续的复查吗?”他换了个话题。
“已经跟医生约好了时间,护工也找好了,不用麻烦长兄。”桑宁侧身让开,“我去病房看看,长兄若忙,不必特意停留。”
她的客气带着疏离,却又不像苏婉那样带着排斥,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边界感。沈泽看着她走进病房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几日他刻意观察过她。
在沈家老宅的认亲宴上,面对亲戚们或明或暗的嘲讽,她既没像沈语然担心的那样手足无措,也没刻意讨好卖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被问到才开口,话不多,却总能避开陷阱。
有人故意问她“乡下是不是连电灯都少见”,她答“乡下的星星比电灯亮”;有人炫耀自家孩子出国游学,她便说“林家村的孩子认识每种野菜的名字”。不卑不亢,自带风骨。
后来他又听说,她在商场被沈语然当众刁难,竟能不动声色地化解,还反让沈语然落了个刻薄的名声。周管家回来描述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小辈能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对林家人的态度。
没有因为认回豪门就急于撇清关系,反而跑前跑后地照顾林父,甚至提出要接林家夫妇去沈家庄园附近住。这份念旧和重情,在凉薄的豪门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真诚。
“在想什么?”沈宏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房门。
“在想,我们或许都低估她了。”沈泽直言。
沈宏远叹了口气:“是我亏欠她太多。当年若不是……”他没说下去,转而道,“你母亲那边,你多劝劝。语然被宠坏了,桑宁……需要家人的支持。”
沈泽没应声。他比谁都清楚苏婉的执念——十六年的感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更何况苏婉骨子里就带着对“乡野”的轻视。
这时,病房门开了,桑宁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保温桶。
“要回去拿些东西,长兄若要走,可否捎我一段?”她问。
“上车吧。”
车里一路无言。桑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沈泽从后视镜里看她,忽然开口:“你似乎……很懂怎么应对麻烦。”
桑宁回神,看向他,坦然道:“在家乡时,邻里纠纷、村霸骚扰,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些皮毛。”
这解释合情合理,却没能打消沈泽的疑虑。那种应对自如的从容,更像是常年浸淫于复杂环境中练出来的本能,而非简单的“见得多”。
他想起她刚回来那天,给自己行的那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古礼;想起她看古籍时,那种仿佛与老友重逢的熟稔;甚至想起她用筷子吃牛排时,那份远超常人的优雅……
这个妹妹,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下周安排你去圣樱中学报到,”沈泽换了个话题,“需要我提前带你去熟悉环境吗?”
“不必了,”桑宁摇头,“我自己可以。”
沈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真切的笑意:“也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再找我。”
车到沈家庄园门口,桑宁道谢下车。转身时,沈泽忽然又说:“林叔的事,做得很好。”
桑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了弯唇角:“他是我爹。”
这一声“爹”,喊得自然又坦荡,没有丝毫勉强。
沈泽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大门的背影,若有所思。
或许,父亲说得对。他们不该用“乡下真千金”的标签去定义她。
这个叫桑宁的少女,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也……要耀眼得多。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林家村近十六年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林丫’的。”
有些疑问,总得自己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