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母女关系的微澜
桑宁从阁楼下来时,手里多了个褪色的红布包。
布包里是几件婴儿衣物,针脚细密,边缘却已磨得发白。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黑白的,上面是年轻时的苏婉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间满是温柔。
“这是……”桑宁指尖拂过照片上模糊的婴儿脸,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苏婉站在楼梯口,脸色复杂地看着她手里的布包,声音有些发哑:“是你刚出生时穿的。当年医院说孩子没保住,我……我一直把这些东西锁在阁楼。”
桑宁猛地抬头。原主的记忆里,这段往事是空白的,林家捡到她时,只有那块刻着“沈”字的玉佩。她从没想过,苏婉竟还留着这些。
“为什么……”桑宁想问“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话到嘴边却成了,“为什么藏在阁楼?”
“我不敢看。”苏婉别过脸,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冬青,“每次看到这些,就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后来语然来了,我把她当你的替身,可午夜梦回,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桑宁捏紧了手里的红布包。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苏婉说这样的话,没有疏离,没有冷漠,只有藏了十六年的愧疚与隐痛。
“那天在商场,你说‘食物无高低’,”苏婉忽然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探究,“我总觉得,你不像个乡下长大的孩子。你的眼神,你的规矩,甚至……你看我的样子,都太沉静了。”
桑宁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依旧平静:“养父母教我,待人要守礼,遇事要沉住气。”
苏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和语然,性子一点都不像。她活泼,却也娇气;你沉静,却透着股韧劲。”她顿了顿,伸手想碰桑宁的头发,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去,“张妈说,你夜里总在房间里刺绣?”
“嗯,闲来无事,学着打发时间。”桑宁据实回答。她把从林家村带来的丝线收好,每晚都会绣上片刻,既是练手,也是怀念林母灯下教她刺绣的日子。
“明天……”苏婉犹豫了一下,“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书房里有几幅绣品,想让你看看。”
桑宁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这是苏婉第一次主动向她发出邀请,像一道微澜,轻轻漾开在两人之间冰封的水面上。
第二天下午,桑宁准时去了苏婉的书房。
书房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却在角落摆着一张中式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牡丹图。丝线的配色张扬,针脚却有些杂乱,显然是初学乍练。
“这是我前阵子学的,”苏婉略显局促地指了指绣架,“总绣不好,线还总打结。”
桑宁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牡丹用色要艳而不俗,您选的线太跳了。还有这平针绣,针距要匀,方向要一致,不然花瓣就没立体感了。”
她拿起绣花针,取了根浅粉色丝线,手腕轻转,针尖在布面上游走,转眼就补好了一朵歪斜的花瓣,针脚细密得像机器印上去的。
苏婉看得眼睛都直了:“你这手艺……”
“养父母是绣娘,从小跟着学的。”桑宁放下针,语气自然。她没说的是,桑府主母曾请江南绣娘教她,那些繁复的技法,比这牡丹图难上百倍。
“真好。”苏婉看着那朵补好的牡丹,眼神柔和了许多,“语然从小学钢琴、学芭蕾,这些针线活,她碰都不碰。”
桑宁没接话。她知道苏婉这话里有对比,却听不出贬低,反而像在惋惜什么。
“你教我绣这朵吧。”苏婉忽然拿起绣花针,笨拙地模仿着桑宁刚才的姿势。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苏婉的手保养得宜,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桑宁的手纤细,指尖却带着常年刺绣留下的薄茧。
一根丝线穿了三次才穿过针孔,苏婉有些懊恼,桑宁伸手帮她扶了扶线头:“慢慢来,手腕放松。”
苏婉的呼吸有些乱,目光落在桑宁专注的侧脸上。这张脸和她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只是比她多了份沉静。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在产房听到的婴儿啼哭,那声音微弱却执拗,像极了此刻眼前的人。
“宁儿……”苏婉下意识地叫出这个名字,又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是说……桑宁。”
桑宁抬眸,撞进她躲闪的目光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宁儿”,带着几分生疏的亲昵,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她忽然明白,苏婉并非不爱,只是被十六年的错位时光蒙住了眼。而这阁楼里的旧物,这绣架前的片刻,或许就是解开蒙眼布的开始。
苏婉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桑宁的耐心却格外好。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书房里只有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慢放的画。
母女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在这一针一线的缠绕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