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张长林来了。程勇报了价,两百万,仿制药渠道全部转让。张长林没还价,从车里搬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打开拉链,现金,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点一下。”程勇没点,他把旅行袋推到一边,递了一份印度药的文件给他。“程老板,爽快人。”张长林笑着站起来,伸出手。程勇没握。张长林也不尴尬,收回手,拍了拍旅行袋,“这个你收好。”张长林拿到仿制药渠道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涨价。从两千涨到四千五。消息传到病友群的时候,群炸了。“四千五?程老板卖两千的时候,我们咬咬牙还能吃。四千五,谁吃得起?”“听说渠道被一个姓张的接手了,程老板不卖仿制药了。”“那正版药呢?”“正版药还是程老板在卖,五千。”“五千也吃不起啊……”QQ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有人骂张长林黑心,有人求程勇回来卖仿制药,有人沉默。但没有人举报,至少一开始没有人举报。病友们虽然骂,但仿制药总比没有强。四千五虽然贵,但比正版的四万便宜了将近十倍。吃不起的人断药了,吃得起的继续买。直到有人开始死。张长林的仿制药渠道虽然是从程勇手里接过来的,但他的货源不稳定。程勇移交的时候把NatCO药厂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但张长林卖了一段时间后,自己多找了一个更便宜的印度供货商。那家供货商的药,价格只有NatCO的一半,但质量参差不齐,他就两个厂的货参着卖。第一批药到了之后,有病友吃了两周,去医院查血象,指标不降反升。群里开始有人发消息:“这批药有问题。”张长林不认账:“药没问题,是你们吃的方法不对。”第二批药到了,又有人出问题,群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先是零星的投诉,然后是集体维权,最后有死者家属掀桌子拨打了110。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药监局和公安局。“有人销售未经批准的印度仿制药,质量低劣,导致多名患者病情恶化。”“嫌疑人张某,在上海地区非法销售假药,牟取暴利。”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接到了举报。这次把案子交给了另一个组——没有交给杜哲。张长林被立案侦查,开始追逃。张长林跑路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雨。程勇是在办公室里接到他电话的。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程勇在神油店里正准备回家。“程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半年前不同,半年前是精明的、油滑的、带着笑意的。现在是疲惫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狼狈的。“什么事?”“我在你店门口。”程勇走到门口,张长林站在雨里,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跟半年前那个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的假药贩子判若两人。程勇开门。张长林“程老板,我走投无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给我二十万跑路,不然大家一起死。”“我报警,你也完了,给我二十万,我消失,你不给,大家一起完蛋。”“进来。”程勇说。张长林进了门,站在走廊里,水从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程勇上了楼,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袋子。里面是两百万现金。他把袋子扔在张长林面前。张长林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程勇。“这么多?”“这是当初那两百万,原封不动。”“拿了这笔钱,印度药的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张长林盯着程勇看了很久。雨水还在从他头发上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塑料袋上。然后他笑了,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笑。“听说你现在倒贴钱卖药?正版药降到两千了?”程勇没接话。“挺仗义。”张长林点了点头,“不过哥得劝你几句,我卖药这么多年,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这种病没法治,你也治不过来。算了吧。”程勇看着他。“说完了吗?”张长林:“保重。”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灰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晃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程勇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雨打在门框上,溅到他脸上,凉的。程勇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好人?坏人?还是只是个被推着走的普通人,走到哪算哪?窗外雨声渐小。他把第二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关了窗。明天还有药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