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道的身影掠出破庙后墙,衣袂在灌木丛里划出一道白痕,眨眼就没了踪迹。田武、左青青紧随其后。陈安顺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追?追什么?一个能杀两个二流的方外之人,他一个三流巅峰追上去是帮忙还是添堵?再说了,他拿的是牵马引路的钱,不是拿命换的赏金。他转过身,朝拴马的那棵老槐树走了几步,又停了。视线落在破庙的门口。庙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那白衣人先前就靠在廊柱下坐着,走的时候只抄了一把刀,身上什么都没带。不对。坐的时候,他背后那根廊柱的阴影里,是不是搁着什么东西?陈安顺的脚步拐了个弯。他走到庙门口,往里探了一眼。供台上的泥菩萨塌了半边脸,蛛网结得密密匝匝。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靠墙角堆着些破碎的砖瓦。廊柱根部,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裹缩在角落里。包裹不大,两个拳头见方,用一条发黄的麻绳捆着。上头落了一层灰,如果不仔细看,和旁边的碎砖瓦混在一起,根本发现不了。白衣人逃的时候从庙后方蹿出去的。赵有道三人站在庙前二十步外,中间隔着一面土墙。角度不对,他们压根看不到庙里的情况。陈安顺回头扫了一眼。山谷安静得只剩风声。远处的老井村炊烟稀薄,不见人影。三个人追出去已经有一盏茶的工夫,灌木丛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蹲下身,手搭上了包裹。麻绳的结打得很随意,一拽就松了。粗布翻开,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金子。十锭小黄鱼,每锭十两,整整齐齐码在包裹底部。金面光润,成色极好,是官造的足金。一百两黄金。按当下的金银比价,折合白银一千两出头。陈安顺的呼吸没乱,但手指尖微微发烫。
一千两。够他买小半年的牛肉和补气散。金子底下还压着东西。两本薄册子。不是寻常的纸本,封皮用的是一种泛黄的兽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上头的字迹还清晰。陈安顺的手抖了一下。图谱。这是图谱。他翻开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经络走向和骨骼剖面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修炼口诀。他只扫了几行,就看到了关键的字眼——“气力渗骨”、“筋膜贯通”、“由内而外”。这是突破二流的功法。他一直在琢磨怎么从赵府讨一部图谱,甚至盘算过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求赵光峰。现在,图谱就摆在他手里。他也翻了两页,是一套刀法,配合使用,走的是刚猛凶厉的路子。陈安顺把两本册子合上,塞进了贴身里衣左侧的那个暗兜。兜口缝了暗扣,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做完这一步,他没有急着站起来。手翻回包裹,把金子重新码整齐。麻绳原样系回去,结的方向、松紧都照着原来的痕迹还原。最后把包裹塞回廊柱根部的角落,上面拨了一层灰盖上。和没动过一样。金子他没拿。不是不想,是不能。一百两黄金不轻,放身上走起路来哐当响,必然被赵有道三人发现。图谱不一样,只要贴合够紧,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贪心不足被人看破,这种亏本买卖他不干。陈安顺站起身,退出破庙,走回老槐树边。四匹马正安安静静地啃着树根边上冒出来的野草,他检查了一遍缰绳,拍了拍其中一只枣红马的脖子。心跳渐渐平了下来,暗兜里那两本薄册子贴在肋骨上,十分安心。那触感比一百两黄金踏实一百倍。大约一刻钟后,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嘶吼。隔着老远,声音被山壁反弹了几道回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古渚余孽!你们终究苟活不了多久!”吼声戛然而止。山谷重新安静下来,连鸟鸣都停了几息。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灌木丛里响起脚步声。赵有道走在最前面,月白色劲装上溅了几滴暗红的血点,左手提着一颗人头。白发散乱,双目圆睁,嘴巴还保持着嘶吼的形状。赵有道提着那颗头颅的姿势极其随意,拎在身侧,跟拎一只杀好的鸡没什么两样。田武跟在后面,浑身上下连灰都没沾一点。他搓了搓手,咧着嘴:“赵兄这一剑,干净利落。此人好歹也是踏入一流门槛的人物,在你手里竟撑不过三个照面。”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不愧是咱左宗师门下最杰出的弟子,名不虚传。”左青青走在最后,脚步悠闲。她连出手都没出手。“田师兄说得没错。赵兄这不仅破境迅速,连剑法也是一绝。爹若是知道了,一定欣慰。”赵有道把人头往地上一搁,用衣角擦了擦手。“侥幸。此人右肩有伤,内力折损了至少三成,否则没这么轻松。”陈安顺站在马旁,看着那颗滚落在草地上的人头。一流武者。哪怕受了伤、折损了三成内力,那也是一流。三个照面就死了。赵有道的实力,远不止一流。左青青说他十年之内有望宗师,怕是保守了。田武这时候已经蹲下身,在白衣人的断颈处翻找着什么。“没有身份牌,没有信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光溜溜一个人头,拿回去交差倒是够了。”左青青没搭话。她偏过头,朝破庙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步子不快,进了庙门,在里头转了一圈。不到十息,她弯下腰,从廊柱根部把那个包裹拎了出来。“这位仁兄走得急,行李都忘了。”她把包裹搁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解开麻绳,翻开粗布。十锭金子在阳光下泛出柔黄的光。田武凑过来,低哨了一声。“一百两黄金。这位方外之人倒是阔绰。”赵有道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死人的东西,留着也是便宜了旁人。你们分了吧。”左青青把金子拢了拢,忽然转过头,朝陈安顺笑了一下。“见者有份。”她干脆利落地把十锭金子分成四堆,每堆两锭半。“赵兄一份,田师兄一份,我一份。”她拿起最后一堆,朝陈安顺一递。“老人家,你的。”二十五两黄金。折合白银二百五十余两。陈安顺愣住了。这一趟出门,牵马引路拿了一百两白银,现在又平白多出二百五十两。加起来三百五十两,顶他在赵府干十年。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开。“这……这使不得,老汉我就是个牵马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两锭半金子落进掌心的瞬间,五根手指条件反射地合拢,稳稳当当地扣住。田武看着他嘴上推辞、手上比谁都快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有道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左青青歪着头看他,笑意更浓了几分。陈安顺把金子往怀里一揣,老脸微微发热。不丢人。这世道,银子不嫌多。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这个左青青,到底图什么?二十五两黄金,说分就分。左青青一个外人,凭什么对他一个糟老头子这么大方?总不能是看上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