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江熠的NTL生活 > 第7章 交心无色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静谧无声的刺客殿,消退了深沉的黑夜,洒下一片温柔的金色光晕。
  偏殿中的软榻上,两道身影相拥而眠。
  那正是圣采儿与江熠。
  采儿整个人都蜷缩在江熠怀中,蓝紫色的长发肆意散落开来,贴合着少年温暖的胸膛。
  经过夜晚接连的力量动用,采儿满心疲惫,眉眼舒展,褪去了夜晚的严肃与强硬,只剩下全然依赖的安然。
  长长的睫毛静静垂落,呼吸均匀,安稳地睡着。
  江熠同样消耗巨大,经过夜晚的大量运动,他身体明显疲劳了许多。眉头微皱,呼吸也有些深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偏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走的很慢,步伐有些虚无不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偏殿内的人。
  是蓝妍雨。
  昨夜离开偏殿后,她一夜没睡。
  江熠先是接管刺客殿,又是夜晚对自己的各种羞辱。是尊严破碎后的茫然,又是血脉亲情的撕裂,还有心底压不住的怨念。
  翻涌、拉扯、纠缠。
  半生身居高位的她,受人敬畏的她,一辈子活在体面、尊严与荣耀外壳里的她,从未有过那般狼狈不堪,尊严被狠狠践踏的时候。
  蓝妍雨本该立刻杀死江熠,可是夜晚回去后,竟然开始了深刻的反思。
  她输了。输给江熠的步步算计,输给采儿决绝的立场,更输给自己当年亲手埋下的恶果。
  天亮之后,所有的挣扎、不甘、倔强,都被现实碾碎,只剩下唯一的选择——顺从。
  她亲手端着一具精致的白瓷食盘,盘上摆着精心备好的早膳,清粥软糯、面点精致、小菜清爽,是最稳妥温和的样式,没有半分张扬。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偏殿门口,一身规整的刺客殿长袍穿戴一丝不苟,发丝尽数束起,褪去了昨夜的慌乱与狼狈,重新找回了高阶魔法师的清冷端庄,可眼底深处的憔悴,却无论如何也遮不住。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冰凉的内心。
  她轻轻敲了敲门。
  江熠先醒。
  他眉头依旧微皱,身体的酸胀感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凡人的肉身经不起昨夜那样的消耗。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埋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采儿。
  少女呼吸均匀,蓝紫色的长发蹭过他的下颌,眉眼间是全然卸下防备的安然。
  江熠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蓝妍雨端着白瓷食盘,脚步极轻地走入,将早膳一一摆放在案几上。清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雾。
  她动作克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摆好之后,她垂手立在一边,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
  江熠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意披了件外袍,目光淡淡扫过她。
  “一夜没睡?”
  “是。”
  “想通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我输了。输给你,输给采儿,也输给我自己当年做的选择。”
  她抬起头,直视江熠的眼睛。
  江熠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得出来,蓝妍雨此刻的顺从,一半是被昨夜的尊严破碎逼到绝境后的妥协,另一半,是真的开始反思自己过往的抉择。
  这种混杂着屈辱、愧疚、无力的顺从,比纯粹的恐惧更有价值。
  “采儿还在睡。”江熠侧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语气平淡,“等她醒了,叫上圣月和圣灵心,一起吃个早饭。”
  蓝妍雨微微一怔。
  “今天你们一家人,好好待一天。”江熠继续说道,“不是演戏,不是讨好,是真正坐下来,把过去没说开的话,说开。”
  蓝妍雨嘴唇动了动,却只是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退出偏殿,去通知圣月与圣灵心。
  殿门重新合上,江熠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采儿。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江熠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今天这一天,对采儿来说不会轻松。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采儿才缓缓醒来。
  刚苏醒的一刻,浑身沉沉的倦意扑面而来,昨夜接连催动死神力量的后遗症还残留在躯体里,四肢发沉,她下意识往江熠身上靠了靠,歇息片刻,才慢慢驱散那股乏力感。
  “醒了?”江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的低哑。
  采儿点点头,从他胸膛抬起身子,视线扫过案几上还冒着热气的早膳,又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有人来过?”
  “蓝妍雨送了早饭。”江熠如实说道,“我已经让她去通知圣月、圣灵心。今天你们一家人共处一日,把心结摊开。不是逼你原谅任何人,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采儿的动作顿住了。
  刚睡醒那一点懵懂迅速褪去,紫眸之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刺客殿广场,她已经说出“我不恨,但我绝不原谅”,可真正要面对面和曾祖、父母共处,过往试炼中无边黑暗、孤立无援的记忆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仇恨可以放下,可那些切切实实承受过的痛苦不会凭空消散。
  她并不奢求亲情,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他们能够真正懂得,自己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沉默数息,她轻轻吸气,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一定要这样吗。我不怕对峙,可我怕……我怕就算全部说出来,他们依旧不能真正懂我。”
  江熠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柔和坚定:“懂不懂是他们的功课。你只需要把藏在心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不必强迫自己做到宽宏大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采儿,江熠,我们来了。”是圣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采儿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进来吧。”
  殿门推开,圣月、圣灵心、蓝妍雨三人依次走入。
  圣月一身深色刺客殿长袍,苍老的眉眼间裹挟着沉重的愧意。圣灵心铠甲尚未完全卸下,身姿挺拔,眉头紧锁。
  可他们第一眼,就齐齐注意到了蓝妍雨的不对劲。
  往日的蓝妍雨,身为大魔导士、魔法圣殿分殿殿主,行事永远干脆利落,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全是高阶强者的自持与骄傲。
  但今天不一样。
  哪怕长袍穿戴得一丝不苟,妆容也整理妥当,依旧掩不住细节上的破绽。
  圣灵心身为与她朝夕相伴的丈夫,观察得最为敏锐。
  他看见蓝妍雨迈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次落脚都下意识微微皱眉,胯部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走路姿势很怪,像是身体受过难言的折腾,每挪动一步都在暗自忍耐。
  不止步态。
  她整个人身上那股惯有的锋利傲气被磨下去一大截,眉宇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眼神飘忽,极少与人对视。
  尤其在面对采儿的时候,总是飞快地把视线躲开。
  圣灵心心里悄悄埋下巨大的疑团。昨夜究竟在偏殿发生了什么?
  他昨夜只知晓江熠正式接管刺客殿权柄,其余一概不知。
  蓝妍雨后半夜独自回房,彻夜未眠,问她发生了什么,她闭口一字不提。
  现在身体姿态又这般异样,心事重得快要溢出来。
  圣灵心压下心底的疑惑,没有当场开口追问。这种场合,当众盘问妻子太过难堪,他打算之后私下找机会问个明白。
  一旁的圣月也看在眼里。
  老人活了数百年,阅人无数,一眼便察觉到蓝妍雨身上翻天覆地的转变。
  只是他年纪大,心思更沉,不动声色,没有表露半分。
  五人围坐到案几旁,粥与点心冒着淡淡的热气,气氛却很僵。
  圣月几次想要打开话匣,目光来回落在采儿与蓝妍雨身上。
  他细细打量采儿。
  眼前的曾孙女不再是轮回试炼里那个麻木痛苦的工具少女,她神态沉静,眼底有鲜活的情绪。
  可又和昨日白天不一样。采儿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隔阂,不是敌意,是一种经过某件大事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
  圣月心中暗自思索:一夜之间,两个女人都变了模样。昨夜偏殿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到底上演过什么。
  他没有再重提轮回试炼的苦难,那些沉重的话题昨天已经聊过。于是他说起一段陈年旧事,想要缓和现场紧绷的氛围。
  “我还记得,在你三岁天赋尚未被测出之前,难得有那么一小段安生日子。你那时还小,偶尔会跑到后院树下,盯着飘落的花瓣发呆,却从不敢伸手去把玩。小小年纪,已经被刺客殿的规矩约束得谨小慎微。”
  圣月声音放得很轻,眼底掠过一丝苦涩,“那样的时光何其短暂,一纸天赋检测,就把所有寻常孩童该有的日子,全都夺走了。”
  采儿拿着玉勺,安静听着,轻轻点了下头,简短应了一声:“记得。”
  圣灵心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些年,你在外过得……还好吗。”
  采儿闻言只是淡淡摇头,没有多讲自己经历,并不打算轻易敞开心扉。
  回应有礼,却很浅,没有更进一步的亲近。
  圣灵心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继续观察妻女二人的互动。
  他在仔细分辨:蓝妍雨和采儿之间,关系有没有在昨夜之后出现一丝好转?
  看见蓝妍雨会下意识留意采儿,看见采儿伸手去夹小菜,心里生出想要上前布菜的冲动,可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僵住收了回去。
  她心里有想要靠近女儿的冲动,可又被某种东西死死困住,不敢真正踏出那一步。
  采儿这边,也没有对蓝妍雨流露出敌视,不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可每当蓝妍雨看向自己,采儿的肩膀就会不自觉绷紧。
  算不上真正的好转,只能说敌意消弭,但中间横亘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隔膜。
  圣灵心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疑团变得更重。
  如果昨夜是一场和解促膝长谈,蓝妍雨不该是走路僵硬、满心畏缩的状态。
  可如果是激烈的冲突,采儿又没有表现出憎恨。
  两种矛盾的景象搅在一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顿早饭大半浸泡在沉默之中,只有零星几句关于饮食冷暖的简短寒暄。
  席间圣灵心数次目光落在蓝妍雨的腿步与站姿上,几次嘴唇微张想要开口,可顾及在场还有其他人,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
  满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压抑的氛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熠见气氛严重,主动开口打破这片沉寂:“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而已,怎么这么严肃?这都过了一晚上了,还是拿不出作为家长的样子吗,那行吧,慢慢来吧。”
  江熠边说着边拿起公筷,给身旁的采儿夹了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语气温和地对采儿说:“别管他们,该吃吃该喝喝。”
  采儿抬眼望了望江熠,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微微颔首,低头吃下盘中的糕点。
  圣月闻言重重叹息一声,苍老的手掌轻轻放在桌案上:“是我们放不下心中桎梏。往日亏欠太深,面对采儿,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圣灵心也神色复杂,沉声附和:“圣月老祖说的没错。心中愧疚横亘在此,一言一行,都唯恐再度伤害到采儿。”
  蓝妍雨垂着眼帘,指尖攥紧衣袖,声音细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早膳完毕,下人收拾案几,众人移步庭院的临水凉亭。
  晨间的阳光尚且柔和,几人便先在凉亭小坐,没有急着四处走动。
  一时间亭中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响,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每个人各怀心事,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尴尬。
  就这样静坐闲谈许久,日头渐渐爬升,时至午后,盛夏的热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池塘里荷叶舒展,蝉鸣隐隐从林间传出来。
  湖面水波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圣月靠在亭边的木柱上,目光依旧在两个女人之间徘徊。
  他心中暗自感慨:采儿,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圣殿摆布的孩子。
  昨夜必然发生了某件大事,撼动了蓝妍雨的根基。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带来的是真正的幡然醒悟,还是仅仅迫人的屈服。
  圣灵心找了个靠近蓝妍雨的位置坐下,趁着旁人谈话的间隙,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状态很不对劲。走路都放不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蓝妍雨的身子猛地一颤,肩膀瞬间绷紧,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采儿与江熠,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摇了摇头,用气音回复丈夫:“别在这里问。此事……不能当众说。往后我会找机会同你讲。”
  她的语气带着恳求,还藏着很深的恐慌。看见妻子这副模样,圣灵心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但也懂得顾及她的颜面,不再继续追问。
  江熠看着亭中众人各自心思翻涌,把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并不打算主动点破昨夜的秘密,只是开口抛出那个早已想好的安排。
  “今天不去复盘过去孰对孰错,那些早已有了定论。”江熠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圣月、圣灵心、蓝妍雨,“后续,我可以把你们接去现世,同我与采儿住在一块。呃……也就是邻居那种吧。”
  凉亭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圣月眉毛微微扬起,明显十分意外。
  他原本以为,昨夜的风波过后,采儿会选择彻底斩断联系,再也不与他们相见,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有共同去往现世生活的机会。
  “去往你们的世界长久居住?”圣月轻声确认。
  江熠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作出解释:“但这件事有现实前提。还记得此前在刺客殿广场,我动用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器吗?校长也不算是掌控两界吧。本来两界没有联系的,只不过是出了意外,才有了传送石头,校长就负责看管传送石头了。要不然,你们这边有难,那边早来人支援了。单人借传送石头来回,条件宽松不少。但圣月、圣灵心、蓝妍雨你们三人要完整迁居过去,涉及身份、空间稳定性诸多问题,必须要得到看管者的许可。他最近外出处理别的事端,短时间联系不上,所以会存在很大的时间差。不是完全办不成,只是时机未定。”
  这番话让亭内几人皆是一怔。
  圣月微微眯起苍老的双眼,仔细琢磨这番话里的含义。
  长久以来,他下意识以为那位神秘校长手握贯通两界的至高权柄,仿佛可以随心所欲开启两界互通。
  现在才明白,对方仅仅只是一块意外诞生的古石的看管者,并不是能够随意打通两界通道的主宰。
  “原来如此。”圣月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无力感稍稍散去几分,“石头本身才是根源,校长只是守石之人。”圣灵心眉头舒展少许,可顾虑依旧存在:“就算只是看管,想要动用传送石头完成大规模人员跨界迁移,依旧绕不开他。大批量的人往返,和单人短暂穿梭,终究不是一回事。”
  “没错。”江熠颔首认同,“所以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迁居这件事上。刺客殿照常运转,魔族的防备也不能松懈。我会留下可靠的联络途径,这名侍卫随我返回现世,作为两边互通消息的中间人。我已经让人将他传唤过来,在廊外等候。”
  圣月长长吐了一口气,率先表态:“若有这般机缘,我愿意一试。”
  圣灵心思索良久,权衡完刺客殿交接的各类现实问题,郑重点头:“我也同意。刺客殿的后续事务,我们会妥善做好交接再动身。”
  最后,所有人看向蓝妍雨。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昨夜的遭遇沉甸甸压在她心上。抬眼,目光掠过采儿平静的脸庞。
  她能看见,采儿不恨自己,可也没有真正向自己敞开内心。
  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下:“……我同意。”
  圣灵心牢牢盯住妻子,捕捉到她答应之时眼底混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期盼,但更多的是无奈与恐惧。
  他心底那个大大的问号,沉甸甸压在胸口。
  种种迹象都指向昨夜的偏殿,只是他万万不敢往江熠的身上去联想。
  接下来大半个白昼,便是游园、饮茶、闲叙日常。
  圣月偶尔会提起一点采儿年少时的片段,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他好几次看见蓝妍雨鼓起勇气想要搭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偶尔采儿回应蓝妍雨一两句问话,蓝妍雨眼底会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可下一刻又重新被忧虑覆盖。
  每当蓝妍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采儿的肩膀便会不自觉绷紧,转瞬又强行平复下去,那些被压抑的过往,一直在悄悄搅动她的心绪。
  圣月在心里给出判断:敌意已经消散,但是远远谈不上关系好转。
  蓝妍雨内心被别的东西束缚住,让她不敢真正靠近自己的曾孙女。
  圣灵心也持续留意,印证了圣月的看法。
  哪怕闲谈游园的时候,圣灵心也会时不时余光扫过蓝妍雨,留意她起身、移步时不易察觉的滞涩,每看一次,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当众发问。
  没有尖锐争吵,没有冷眼相向,可母女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蓝妍雨的身体异样、心态的畏缩,全都指向一件事:昨夜一定发生过某件足以击溃她的大事,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
  时间缓缓流淌,落日一点点染红刺客殿飞檐。
  一天的陪伴走向末尾。
  江熠站起身:“我回到现世会尽力去联络校长。但他依旧行踪不明,我们只能静静等待契机。”
  江熠目光落向采儿,亭外落日把漫天橘红霞光铺洒下来,盛夏温热的晚风卷着池塘荷叶淡淡的气息吹入凉亭。
  “今天,这里只有你的家人。”江熠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指责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脆弱就看不起你。”
  “把你心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疤、所有憋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全部喊出来。”
  “不用体面,不用克制,不用懂事。”
  “把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全部用声音放掉。”
  采儿看着他,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嘴唇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试过。
  从来没有。
  从小到大,她被教导要坚强、要隐忍、要以大局为重。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恐惧,从来都是自己咽下去,从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喊出来。”江熠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有我在。直面心底的伤痛,才能够挣脱它。”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推力,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采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位至亲,积攒了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
  “我那时候真的好怕——!”
  第一声喊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却清亮地划破了凉亭的寂静。
  “轮回试炼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一个人!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没有人问我怕不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压抑多年的沙哑与委屈,随着一声声呐喊,彻底释放出来:“曾祖父!爸!妈!你们永远都是圣殿、是大局、是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我小时候也想要你们陪!我也想要被你们护着!我也想像别的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可以跑回家找爸爸妈妈!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泪水疯狂涌出,她却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喊着,把心底所有的伤疤,一层层揭开:
  “我不恨你们了!我真的不恨了!可是我委屈!我真的好委屈!”
  “我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我撑不住的时候也想有人来救我!可是你们都不在!”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再相信你们一次,又会被丢掉!我害怕我好不容易好起来,又要回到一个人的日子里!”
  一声声呐喊,清亮、颤抖、坦荡。
  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只有压抑多年、从未敢展露的真实心声。
  多年封存在灵魂深处的伤疤、委屈、孤独、恐惧,全部随着这一声声呐喊,彻底飘散在风里。
  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轰然松动。
  圣月早已泣不成声,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这个一生威严的老殿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圣灵心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泪流满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妍雨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撕心裂肺。
  他们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听见了。
  听见了他们的曾孙女、他们的女儿,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苦、藏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孤独。
  采儿喊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胸口剧烈起伏,泪水还在不停滑落。
  可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堵在心口多年的闷堵、恐惧、阴影,随着这一场彻底的宣泄,消散了大半。
  她整个人,像是被从一个沉重的壳里,终于解脱了出来。
  江熠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替她顺着后背,声音温柔:“看见了吗?喊出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采儿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泪水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紫眸里还带着红血丝,却澄澈明亮,不再有之前的阴霾与怯懦。
  她看向眼前三位哭红了眼的至亲,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平静、坦荡、彻底释然:
  “我刚才喊的,都是我真实受过的伤。”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被这些伤痛困住了。”
  “我心里还有痕迹,但我不再害怕了。”
  亭中陷入一阵沉默,晚风拂过,落日的光辉笼罩住每一个人。
  江熠抬眼,打破这份弥漫的悲伤。
  “临别之际,这么多年的隔阂摆在眼前。要不要,试着给彼此一个拥抱。”
  听到这句话,积压在蓝妍雨心底的愧疚、自责,还有血肉亲情与生俱来的牵挂再也抑制不住。
  昨夜种种煎熬、此刻听着女儿痛诉的万般悔恨一同翻涌上来,她顾不上身体的滞涩,踉跄几步上前,不顾采儿还带着几分距离感的状态,伸出双臂死死将采儿搂进怀中。
  蓝妍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采儿的肩头,她埋在采儿颈边,一边痛哭,一边嘶哑地呐喊:“采儿,我对不起你,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你可是我的亲生骨肉,求求你。”
  突如其来用力的拥抱让采儿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抬手回抱,却也没有用力推开。
  方才宣泄过后,心中恨意已然散尽,可过往留下的隔阂依旧横亘在心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动承受母亲汹涌奔涌而来的情绪。
  凉亭之内一片寂然,只剩下蓝妍雨压抑破碎的呜咽声。
  圣月攥紧手中的拐杖,浑浊的老眼里泪水还在不断滚落,望着相拥的母女二人,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满是唏嘘的叹息。
  圣灵心双拳缓缓松开,指甲从掌心挪开,眼眶依旧通红。
  他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既有看到妻女破冰的动容,昨夜遗留的那团疑云却依旧盘旋不散,只是此刻,他不愿破坏这份难得的瞬间。
  江熠立在不远处,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把空间留给这对伤痕累累的母女。
  他清楚,这不代表所有伤痛就此消弭,但至少,冰封多年的心,终于裂开一道可以照进暖意的缝隙。
  良久,蓝妍雨的力气才稍稍褪去,却依旧不愿完全松开,手臂还圈在采儿肩上,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
  采儿只是微微抬起手,很轻地搭在蓝妍雨的胳膊上,没有更进一步的亲近。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肩头的衣料,母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着自己。
  轮回试炼里无边黑暗、孤身煎熬的画面还在脑海一闪而过,可耳边是真切的、为自己悲痛哭泣的啜泣。
  这么多年,采儿无数次在心底幻想过来自母亲的庇护,却又一次次被现实的冰冷打碎。恨意早已随方才的呐喊流散,但心底那道伤疤依旧真切。
  采儿的喉结轻轻滚动,胸口起伏不定,紫眸蒙着一层未干的水雾。她嘴唇反复开合了数次,仿佛在和自己内心那道厚厚的壁垒做抗争。
  周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圣月、圣灵心全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蓝妍雨的哭声都微微顿住,仿佛预感到什么。
  终于,一声并不算响亮,甚至带着一丝生涩、微微发颤的称呼,从采儿唇间轻轻溢出:“……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
  蓝妍雨浑身猛地一颤,埋在采儿颈窝的脑袋抬了起来,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采儿……你……你叫我……”
  圣灵心猛地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一行新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这么多年的缺憾,仿佛在这一个字里,得到片刻的慰藉。
  圣月手中的拐杖轻轻磕在亭下石板上,苍老的脸上悲喜交加,低声喃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江熠眼底的欣慰更浓,眉眼柔和,轻轻颔首。
  他知道,这一声“妈”,不是代表彻底原谅所有过往,不是那些苦难就此一笔勾销。
  这是采儿自己跨出的一步——她愿意给血脉亲情一个微小的位置,允许自己心底冰封的一角,慢慢融化。
  采儿眼神依旧带着一丝犹疑,声音轻而沙哑,缓缓继续说道:“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不会当作从未存在。那些痛苦,会一直留在我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向泪流满面的蓝妍雨,语气坦诚而克制:“但……我愿意试着,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听到这话,蓝妍雨再也绷不住,再次上前,却不再是方才那般不顾一切的死抱。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轻柔地将采儿拥住,生怕再吓到对方,哽咽着应答:“谢谢你……谢谢你,采儿。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一次机会。”
  片刻之后,蓝妍雨缓缓松开。
  采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话语简洁克制:
  “静候之后相见。愿那时候,我们都能够挣脱旧身份的枷锁。”
  采儿说完,没有继续看向圣月三人,她侧过身面向江熠。
  落日霞光落在她紫蓝色长发上,眼眶还残留哭过的泛红。她伸手攥住江熠的手腕。
  心绪依旧起伏未定,嗓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神情郑重,没有半分撒娇意味,是发自心底的感激。
  “江熠,如果不是你,我依旧困在轮回试炼无边的黑暗里。你不止救下我的性命,更教会我,我不必只能做一件工具,我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今天,我才有勇气把埋藏一辈子的委屈尽数吐露。这份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
  说完,她微微凑近,将头轻轻靠在了江熠的肩膀上。
  江熠轻轻把采儿往身侧带开半步,避开圣月三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我前世见过不少人,和至亲赌气,一辈子不肯和解。等到彻底永别的那一天,剩下的只有悔恨。”
  他没有再多说教,仅仅说完这一则故事,便收回目光。
  圣月神色怅然,缓缓颔首。
  圣灵心面色凝重,心底依旧埋着昨夜的疑团,已经暗下主意,等到今夜独处,一定要追问蓝妍雨昨夜偏殿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妍雨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腿脚那一丝细微的僵硬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眼底交织着茫然、愧疚,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没有人能看透她日后是真正悔过,还是把怨恨隐忍埋藏。
  廊下待命的那名侍卫迈步上前,便是即将跟随江熠他们回到现世的人。
  侍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谨。
  昨夜他守在偏殿门外,死神屏障隔绝了对话内容与灵力波动,却挡不住屋内传来的动静与隐约轮廓,他心底藏着几分忐忑。
  他清楚自己窥见了不该沾染的秘事,此番跟随去往现世,对他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避祸。
  一行人踏着漫天熔金般的落日余晖,向着后山那块传送石头走去。
  圣月、圣灵心、蓝妍雨立在临水回廊,静静目送几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圣灵心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锁在蓝妍雨身上;圣月望着采儿远去的方向,心中万千感慨翻涌。
  很快,江熠、采儿还有侍卫站定在传送石头跟前,落日霞光流淌在石体表面,淡淡的空间微光缓缓漾开。
  采儿遥遥回望回廊下三道人影,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的经历是一道深深的印记,而未来的相聚,更是充满未知的考验。
  方才将积压多年的苦楚尽数宣泄,胸口沉甸甸的重负已经轻上不少,但过往留下的伤痕,并不会一瞬间彻底消散。
  江熠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准备好了吗,回家。”
  “嗯。”采儿紫眸澄澈,轻轻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