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村口的晚风,也没有自行车后座的颠簸。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矿洞里令人窒息的粉尘。
  我被人贩子打断了右腿。
  为了活下去,我每天拖着残废的腿,在潮湿的矿道里像狗一样爬行,捡食别人吃剩的馊饭。
  每当我因为疼痛而昏厥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沈清洛牵着姜庭柯的手,走在阳光下的画面。
  她们一定不知道,那个被她们丢在游乐场的人,已经死在了地底。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头上一片冰凉。
  我熟练地穿好衣服,把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推开房门,堂屋里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精美的礼盒。
  那是昨天沈清洛带来的进口营养品和高档零食。
  姜庭柯正坐在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地拆着其中一个盒子。
  陈岁寒在一旁给他盛粥,特意多挑了些浓稠的米油。
  “庭柯,尝尝这个咸菜,妈自己腌的,不比城里的差。”
  陈岁寒把盘子往姜庭柯面前推了推。
  姜庭柯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碟黑乎乎的咸菜,皱起了眉头。
  “陈妈妈,我早晨只吃燕麦片和牛奶的。”
  “姐姐昨天带来的盒子里有,你帮我冲一杯好不好?”
  陈岁寒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在那些礼盒里翻找起来。
  我走到桌边,拿了一个干瘪的馒头。
  准备转身离开时,姜庭柯突然叫住了我。
  “陈行简,这里有一盒坚果,是爸爸特意叮嘱让我也分你一点的。”
  他把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推到桌子边缘。
  “听说吃坚果能补脑,你多吃点,免得以后连高中的门都摸不着。”
  我看了那盒坚果一眼。
  包装很精致,上面全是外文。
  但我知道,沈云汉根本不会特意叮嘱给我分东西。
  他只会在给姜庭柯准备大包小包的时候,敷衍地加上一句:“剩的别扔了,给他吧,免得说我们家苛待他。”
  “不用了。”
  我把馒头揣进兜里,淡淡地说。
  姜庭柯却不依不饶。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铁盒,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别不识好歹,这可是好东西,你在乡下八辈子都吃不到。”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把铁盒往我手里塞。
  在他松手的瞬间。
  铁盒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名贵的坚果洒了一地,沾满了泥土。
  姜庭柯立刻捂住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装出来的委屈。
  “陈行简,你不想吃就算了,为什么要把它打翻?”
  “这可是爸爸买给我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占了你的位置?”
  陈岁寒听到动静,立刻从礼盒堆里转过身。
  她看着满地的坚果,又看了看眼圈微红的姜庭柯。
  脸色沉了下来。
  “简简,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责备。
  “庭柯好心分给你吃,你就算不想要,也不能糟蹋东西。”
  我看着陈岁寒。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完全相信了姜庭柯的演技。
  “我没打翻。”
  我陈述着事实,声音依然平静。
  “还学会撒谎了!”
  陈岁寒提高了音量。
  “赶紧跟庭柯道歉,然后把地扫干净去上学。”
  我没有道歉,也没有去拿扫帚。
  我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岁寒。
  这个曾经把我扛在肩膀上看露天电影,曾经因为我发烧而在大雪天里背着我跑了十里地的女人。
  终于还是在这一世的偏差里,走向了陌生的轨迹。
  “我快迟到了。”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陈岁寒哄姜庭柯的声音。
  那一刻,我连最后一点期待都收回了。
  到了学校,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陈行简,你最近的摸底考试成绩又进步了,稳拿全市第一。”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递给我一张报名表。
  “这是省里举办的奥数竞赛,拿到名次有五千块钱奖金,还能加分。老师看好你,名额给你留着了。”
  我看着“五千块钱”四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五千块。
  足够我买一张去南方最远城市的车票,还能应付最初的生活费。
  “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我把报名表仔细地折好,贴身收进校服口袋里。
  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投向各自父母的怀抱。
  我站在熟悉的老槐树下。
  看着马路对面,陈岁寒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路边。
  姜庭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快步走向她。
  陈岁寒笑着让他坐上后座,还细心地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垫在车座上。
  车子启动,从我面前驶过。
  一阵晚风吹来。
  我收回视线,背紧了书包,一步一步踏上那条泥泞的田埂路。
  “真慢啊。”
  我低声对自己说。
  “攒钱的速度,还要再快一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