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更夫夜探平郡府 > 第1章 风熄灯,故人牌
  更深露重,寒气如针,刺得人骨头发紧。
  京城,宣武门内西侧,一条名为“寡妇斜街”的巷子,此刻正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笼罩。赵五提着一盏半旧的羊皮灯笼,手里握着梆子和更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空旷的巷陌间回荡,带着一种惯常的疲惫和麻木。这声音,他已经喊了整整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喊到了如今鬓角微霜的三十出头。十年,足以让一座新坟长满青草,也足以让一个鲜活的念想,在日复一日的敲打声中,沉寂成心底一块冰冷的顽石。
  赵五是个更夫,也是京城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粒尘埃。他的世界,就是由这些纵横交错的巷子构成的一张大网,而他,则是夜复一夜在网上爬行的蜘蛛,卑微而固执。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有性子,像个撒泼的顽童,呼啸着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吹得屋檐下的灯笼疯狂摇摆,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狰狞的鬼脸。赵五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将灯笼往怀里收了收,加快了脚步。
  寡妇斜街,名字不吉利,住的也多是些穷苦人家。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那边,便是京中有名的“鬼宅”——废弃的平郡王府。据说前朝覆灭时,平郡王一家在此自焚,怨气冲天,几十年来无人敢靠近。官府也就任其荒废,成了野猫和乞丐的乐园。
  赵五的巡逻路线,正好要绕过这堵高墙。他对此地并无太多畏惧,鬼神之说,远不如一顿饱饭来得实在。只是今夜,风声凄厉,刮过王府旧址那些破败的屋顶,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嚎,让他心里也无端地有些发毛。
  就在他走到墙根拐角处时,一股凶猛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卷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扑!
  “噗”的一声,赵五怀里的灯笼应声而灭。
  四周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在耳边肆虐,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他周围盘旋、低语。
  “晦气!”赵五低声骂了一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常年走夜路,灯笼被风吹灭是常有的事。他熟练地从怀里摸索着火折子,准备重新点燃灯芯。
  手指在粗布衣衫里摸索,却在这时,他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咯噔。”
  一声轻响,在呼啸的风声中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了赵五的耳朵。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再无异动。
  他蹲下身,借着墙壁的支撑,在脚下的地面上摸索起来。地面是冰冷的青石板,缝隙里填满了陈年的泥土和沙砾,触感粗糙。他的指尖划过一寸寸地面,终于,摸到了那个东西。
  很硬,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边缘似乎还有些棱角。不是石头。赵五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巷子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怎么会凭空多出个东西?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紧紧攥住那物件,另一只手终于摸出了火折子。他拔掉盖子,用力一吹。
  “噗——”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顽强地跳动起来。火光微弱,却足以驱散眼前的黑暗。
  赵五凑近火光,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掌。
  那是一块腰牌。
  巴掌大小,玄铁打造,入手沉甸甸的。牌子通体乌黑,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正面用阳文篆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五不识字,但他认识这两个字。或者说,他认识其中一个字。
  那个字,是“潜”。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呼吸瞬间停滞,连带着那簇火苗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个字?
  他颤抖着手,将腰牌翻了过来。背面,是一幅图案,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猛兽,只露出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而在猛兽图案之下,同样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这一次,他认得清清楚楚。
  赵潜。
  轰!
  赵五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苗挣扎了两下,熄灭了。世界,再次回归黑暗。
  可那两个字,却像用烙铁烫过一般,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在黑暗中发出灼热的光。
  赵潜。
  他的兄长,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那个十二年前,在家里留下一封信,说要去京城闯出一番名堂,从此便杳无音信的哥哥。
  十二年了。
  从最初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四处打探,再到最后的绝望和死心。赵五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兄长客死他乡的结局。他甚至在老家的祖坟旁,为兄长立了一座衣冠冢,每年清明,都会去烧上一沓纸钱,告诉他,爹娘都很好,让他不必挂念。
  可现在,这块刻着他名字的腰牌,却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夜晚,出现在了京城一条偏僻巷子的墙根下。
  赵五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他重新捡起火折子,再次吹燃,这一次,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块腰牌。腰牌的做工极为精良,边缘处还镶嵌着一圈细细的银丝,绝非寻常之物。正面那两个大字,他虽然只认得“潜”字,但另一个字,他隐约猜到,应该是“追影”。
  追影?这是什么?某个官府衙门的名号?还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代号?
  他哥哥赵潜,离家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的幻想。他怎么会和这样一块充满杀伐之气的腰牌扯上关系?
  十二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疑问,像潮水般涌入赵五的脑海,冲击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他攥紧了腰牌,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这不仅仅是一块腰牌,这是他失踪了十二年的兄长,唯一留下的线索。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风依旧很大,但此刻在他听来,那呜咽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细碎的低语,在向他诉说着什么秘密。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堵高墙。
  寡妇斜街,废弃的平郡王府。
  腰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兄长不慎遗落的?还是……这里,就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只是一个更夫,一个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攒点钱娶个媳-妇,了此残生的普通人。这块腰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也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应该怎么做?
  把腰牌扔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继续敲他的更,喊他的“小心火烛”,直到老死在这京城的巷陌里?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掐灭了。
  那是他的哥哥。是小时候会把唯一的鸡蛋让给他吃,会背着他去上学堂,会在他被欺负时替他出头的哥哥。
  十二年的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却磨不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亲情。
  赵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搞清楚,这块腰牌的来历。他要弄明白,他的哥哥赵潜,到底是什么人。他更要知道,十二年前,他为何失踪。是生,还是死?
  如果生,他现在身在何处?如果死,他又葬于何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作为弟弟,唯一能为兄长做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玄铁腰牌贴身收好,藏进了棉袄最内层的口袋里,紧挨着胸口。那冰冷的铁器,仿佛与他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他重新点燃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再次铺开,照亮了脚下一小片天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举着灯笼,仔细地勘察起发现腰牌的地方。
  地面是坚硬的青石板,除了些许浮土,看不出任何脚印。墙壁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斑驳的墙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