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短暂,黑夜如期而至。
赵五并未回家,而是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蜷缩了半日。他没有睡,也睡不着。兄长的日记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簇火苗,灼烧着他的神经,却也照亮了他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将那张平郡王府的舆图看了不下百遍,每一条路径,每一个朱砂标记,都已深深刻入脑海。他不是身手矫健的密探,无法做到飞檐走壁,但他有自己的优势——十二年的更夫生涯,让他对京城的黑夜了如指掌。他知道哪条巷子最暗,哪段墙根的阴影最深,哪种声音在夜里是寻常,哪种又预示着危险。
戌时,夜色已浓。赵五从土地庙里出来,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去寡妇斜街,而是先绕到了城南的护城河边。河边潮湿,长满了茂密的菖蒲和水草,正是“夜来虫”最喜欢的栖息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筒底放了点混着糖水的酒糟。这是他从一个老捕快那里听来的土法子,对付这些趋光逐味的飞蛾,最是有效。
他将竹筒放在草丛中,自己则隐匿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后,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远处传来其他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仿佛在为这寂静的夜计数。赵五的心,也随着那梆子声,一下下地沉稳跳动。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进入一种状态——一种他巡更时,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状态。
约莫一炷香后,几只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的飞蛾,扇动着翅膀,被酒糟的甜香吸引,扑簌簌地落在了竹筒口。赵五看准时机,迅速上前,用布巾盖住筒口,小心翼翼地将三只最肥硕的夜来虫收入了筒中。
成了。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完成。
他没有耽搁,立刻动身。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寡妇斜街。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那些只有他这种夜行者才熟悉的、迷宫般的小巷里。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呼吸悠长而平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动的阴影。
子时将近,他终于再次来到了那堵高墙之下。
夜风比昨晚要温和一些,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废弃王府的腐朽气息,却更加浓重了。他抬头,望向高墙。昨夜那道倒钩状的划痕,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像一道沉默的伤疤,提醒着他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兄长,我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一句,绕到墙体一处相对低矮、且砖石风化严重的地方。这里是他早就勘察好的地点。他将装有烈酒的葫芦和硫磺火绒的布包用绳子系在背后,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他不是武林高手,攀爬的过程笨拙而吃力。粗糙的砖石磨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丝丝血迹。好几次,他脚下的碎石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让他惊得心脏骤停,紧紧贴在墙壁上,屏息凝神,直到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敢继续。
这短短一丈多高的墙,他却仿佛攀爬了一辈子。当他终于翻上墙头,伏在冰冷的瓦面上向下望去时,已是满头大汗。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荒草齐腰,怪石嶙峋,破败的殿宇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土腥气,死寂得听不到一丝虫鸣。这里,不像鬼宅,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辨认着方向。西北角,那口枯井。
他从墙头滑下,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不敢耽搁,立刻伏低身子,借着荒草和假山的掩护,向着目标地点潜行而去。
越往里走,他越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府里,看似死寂,却暗藏杀机。他能感觉到,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眼睛在窥伺。这是他十二年夜行生涯锻炼出的直觉。
终于,他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中,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破烂的石板半掩着,周围散落着枯枝败叶,看起来毫不起眼。
就是这里了。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夜来虫的竹筒。他拔开塞子,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筒身。
一只夜来虫扑簌着飞了出来,在原地盘旋了两圈,似乎在辨认着空气中的气味。突然,它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翅膀一振,朝着东北方一个黑暗的殿角,径直飞了过去。
赵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兄长的日记没有错!府里果然有人在使用那种特制的熏香!而且,方向在东北。那里,是地图上标注的“听雨轩”,是守卫头目换防交接的地方。
他没有放出第二只,而是迅速将竹筒塞好。他必须假设,兄长留下的暗号,敌人也可能知晓。他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洞悉了他们的联络方式。
他伏在井边,侧耳倾听。
“咚——梆!”
远处,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子时三刻,到了!
这是舆图上标注的,换防的间隙。整个王府的防御,会在这一刻出现一个短暂的、致命的空当。
他不再犹豫,双手用力,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挪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气息的冷风,从井下扑面而来。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石栏上,试了试,确认牢固。然后,他将绳索的另一端,缓缓垂入井中。
黑暗,深不见底。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朗星稀的夜空,深吸一口气,抓紧绳索,翻身滑入了井中。
井壁湿滑,布满了青苔。他双脚蹬着井壁,控制着下降的速度,一点点向着未知的黑暗沉去。冰冷的井水气息包裹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沉入地府。
大约下降了五六丈,他的脚尖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这里并非井底,而是一个侧向的平台。他解开腰间的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眼前的情景。
他正处在一个狭窄的石台上,面前,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这正是地图上所画的密道入口。
密道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和一阵阵阴冷的风。
兄长,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吗?
他举着火折子,正要踏入洞口,忽然,他的目光被石壁上的一点痕*迹*吸引了。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已经干涸,呈褐色。在它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划过。
是血。
赵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块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留下的温度。
这是兄长的血。
他一定是在这里受了伤。
一个念头闪过:敌人可能已经发现了这条密道!兄长留下的暗号,或许不仅仅是“目标在内,有陷阱”,更深层的意思是,“此路已泄,勿入”!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与兄长一同陷入绝境。不进,就等于放弃了这唯一的线索,放弃了拯救兄长的唯一希望。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嘴,正等着将他吞噬。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刹那,头顶,井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人不小心踢到了井里,撞在井壁上发出的声音。
赵五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
有人跟在他后面!或者说,井口外面,一直有人在监视!
他想也没想,猛地吹熄了火折子,整个人闪电般地缩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密道洞口,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世界,再次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死寂。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从密道深处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一息,两息,三息……
井口上方,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刚才那声轻响,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一声“咔哒”,就像是死神敲响的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