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京城西郊的乱葬岗上。半人高的野草沾着隔夜的露水,被赵潜踉跄的脚步拨开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荒地里格外清晰。
赵潜的后背早已被血浸透,黏腻的布料贴着断裂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皮肉。可他不敢放慢脚步,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背上的赵五像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晨间的薄雾里,那点重量此刻却比千斤还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念想。
“五弟,再撑会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京城快到了,找着大夫,你就好了……”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被一截露出土面的棺木绊了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背上的赵五往上托了托,自己却重重磕在一块墓碑上。额头瞬间渗出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赵五苍白的手背上。
赵五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
赵潜的心猛地一揪,连忙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看弟弟的脸。晨光里,赵五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色白得像纸,连最开始偶尔的呻吟都没了。他慌忙伸手探向赵五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不能等了。
他咬着牙,重新直起身,目光越过荒坟,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城墙。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救命的浮木,可这段路,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他准备迈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吹野草的声音,是靴子踩在泥土上的“窸窣”声,很轻,却带着刻意的谨慎。
赵潜的身体瞬间僵住,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之前在甬道里挣断的铁棍早就丢了,身上连件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没有。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的荒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谁?”
野草丛里静了片刻,随后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手里提着个药箱,药箱上的铜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走路时脚步很轻,一看就是练过的。
“阁下不必紧张,”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我只是个游医,路过此地,见阁下背着人走得艰难,想问问是否需要帮忙。”
赵潜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药箱。游医?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哪来的游医会特意路过?他想起李文书的狠毒,想起那些追杀他们的青衣剑客,手心瞬间攥出了汗——莫不是李文书的人追来了,换了个装扮来骗他?
“不必。”他冷冷回绝,转身就要走,“我们自己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阁下等等!”那人连忙上前一步,却不敢靠得太近,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我看你背上的人气息微弱,像是失血过多,再耽误下去,恐怕……”他顿了顿,缓缓抬起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温和,“我姓苏,单名一个衍字,确实是个大夫。前几日去西郊的村落问诊,今早返程时路过这里,绝非歹人。”
赵潜盯着苏衍的眼睛,那双眼很亮,没有恶意,只有几分担忧。可他不敢轻易相信——在溶洞里,李文书那张儒雅的脸也曾让他放下过戒心,最后却成了捅向他心窝的刀子。他沉默着,手依旧护在赵五的后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苏衍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草药和银针:“阁下若是不信,可看我这药箱。我若想害你们,不必费这番功夫。只是你背上的人,真的不能再等了——他的伤口怕是已经感染,再拖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潜的心上。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赵五,弟弟的脸已经开始泛青,呼吸越来越弱。他知道苏衍说的是实话,可他真的怕了,怕这又是一个圈套,怕自己好不容易把弟弟带出来,最后还是落进了别人的陷阱里。
苏衍见他犹豫,没有再逼,只是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放在地上:“这是止血的金疮药,你先拿着。若是信我,就跟我去前面的破庙,我那里有干净的绷带和消毒的烈酒,能先给他处理伤口。若是不信,你拿着药走,就当我没出现过。”
说完,他便合上药箱,往后退了两步,给赵潜留出了选择的空间。
赵潜看着地上那包用粗纸包着的草药,又看了看背上气息奄奄的赵五,心一横——赌一把。若是真的,五弟还有救;若是假的,大不了他这条命,陪着弟弟一起葬在这里。
“破庙在哪?”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
苏衍松了口气,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往这边走,约莫半柱香的路程,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昨晚在那里歇脚,还算干净。”
赵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背着赵五,跟着苏衍往破庙的方向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赵五偶尔的微弱喘息,在晨光里交织着。
半柱香的功夫很快过去,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早已腐朽,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中间的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就是这里了。”苏衍推开庙门,率先走了进去,“里面我已经打扫过一块地方,你把他放下来吧。”
赵潜跟着走进庙内,只见大殿中央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半边脸都塌了,身上落满了蛛网。靠墙角的地方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旁边放着一盆清水和几卷绷带,显然是苏衍提前准备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赵五放在粗布上,刚想直起身,胸口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苏衍连忙上前扶住他:“阁下也受了重伤,先坐下歇歇,我先给你弟弟处理伤口。”
赵潜摇了摇头,靠在墙边坐下,目光紧紧盯着苏衍的动作,一刻也不敢移开。
苏衍没有在意他的防备,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赵五左肩的衣服。伤口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狰狞的刀伤已经红肿,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黑色,显然是感染了。苏衍皱了皱眉,拿起旁边的烈酒,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对赵潜说:“可能会有点疼,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赵潜连忙俯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赵五的肩膀,右手轻轻握着弟弟的手。当苏衍用沾了烈酒的布擦拭伤口时,赵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唔”声。
“五弟,忍忍……”赵潜低声安慰,声音里带着哽咽,“很快就好了……”
苏衍的动作很轻,却很利落。他先用烈酒清创,再撒上金疮药,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紧。整个过程,赵潜的目光都没离开过弟弟的脸,直到苏衍打好最后一个结,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伤口暂时处理好了,但他失血太多,还发着热,”苏衍收拾着药箱,抬头看向赵潜,“我这里只有些普通的草药,能帮他稳住病情,要想彻底好,还是得去京城找更好的大夫,抓些补气血的药。”
赵潜点了点头,沙哑地说:“多谢苏大夫。”这声感谢是真心的——若不是苏衍,赵五恐怕撑不到京城。
苏衍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人的呼喊:“苏大夫!苏大夫你在里面吗?”
赵潜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手再次按在赵五的身上,警惕地看向门口。
苏衍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对赵潜说:“是村里的人,前几日我给他们家老人看过病,许是有急事找我。”说完,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脸上满是焦急。看到苏衍,其中一个汉子连忙说:“苏大夫,可算找着你了!俺家老婆子今早起来突然咳血,你快跟俺回去看看吧!”
苏衍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庙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