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中心的大堂穹顶下,混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一圈圈地向外扩散。十几家媒体的全息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大堂中央那四个刚刚收枪的军官,试图从他们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可供解读的微表情。但安德罗斯已经把手帕塞回了口袋,仿生耳的颜色从深红缓缓降到了浅粉;林坚毅的光剑剑柄挂回腰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情报官员特有的、看不出任何信息的木然。对面的艾莉西亚少校正在用湿巾擦拭泼溅在制服袖口上的咖啡渍,维罗妮卡中校则将配枪插回枪套,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场互相拔枪的对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战术演练。四个人各自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身去,分别走向大堂两侧的咖啡厅。就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这短暂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因为记者们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刚才拍到了什么?救国委员会内部四名高级军官互相拔枪!在委员长与哈德良元帅历史性拥吻的同一天!在第一舰队差点向第三军团旗舰开火的同一天!这不是八卦,这是历史。蜂拥而上的记者群还没来得及将四位军官重新包围,大堂侧面的贵宾通道门忽然同时从两侧滑开。两队身着礼宾制服的高级军官从各自的方向鱼贯而出,步伐整齐,表情严肃,每个人胸前的勋表都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走在左边那队最前方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第三舰队的首席发言人,赵明远准将。他身材修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跟在赵明远身后的,是四名第三舰队的校级军官,清一色的深蓝色制服,站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而与此同时,右边贵宾通道走出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央舰队制服的女军官——中央舰队新闻处长孙美琴上校。她约莫四十岁出头,短发齐耳,面容端庄而冷峻,嘴角挂着一丝常年与媒体打交道练就的职业微笑。她身后同样跟着四名中央舰队的军官,制服颜色比第三舰队更深一个色号,领口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两队人分别从大堂两侧走向记者团聚集的区域,步伐一致,速度一致,连停下的时机都精确地同步。赵明远准将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清了一下嗓子。孙美琴上校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记者们微微颔首。两人各自在记者团前方占据了一个位置,彼此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三米——不近不远,既能被同一台全息摄像机同时收入画幅,又能清楚地表明他们代表的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指挥系统。“各位媒体朋友,”赵明远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在讲解一份学术报告,“关于刚才大堂中发生的小插曲,我代表第三舰队在此做一个简短说明。各位军官当时正在进行一次临时性的应激反应测试,这是第三舰队与中央舰队在联合任务前的常规演练项目。测试已圆满完成,所有参与者表现优异。请大家不必过度解读。”他身后的四名第三舰队军官整齐地点头,表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参加一场葬礼。“第三舰队与穆利恩将军将在本次会谈结束后,按原定计划率领舰队返回前线,继续参加围剿混沌异形虫族及腐化军阀残部的作战行动。谢谢大家的关注。”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温文尔雅,然后推了推眼镜,退后一步。记者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中央舰队的孙美琴上校已经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赵明远更加清脆,语速也稍快,但同样带着某种滴水不漏的职业感:“各位朋友,中央舰队同样就此做一个简单的澄清。刚才发生的情况完全是友军之间的例行互动,没有任何实质性冲突。中央舰队的所有作战序列与指挥架构均保持稳定,委员长阁下对第三舰队及穆利恩将军的合作态度一贯积极正面。”她顿了顿,嘴角的职业微笑加深了一丝,但那丝微笑没有到达她的眼睛。“目前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保障人类世界的军事行动能够顺利进行,不存在任何异常。中央舰队将继续在委员长阁下的领导下,与各友军舰队协同作战。感谢各位的关心。”两位发言人说完后,同时向记者团微微点头,然后分别转向各自的随行军官,做出了准备离开的姿态。他们的步调精准得令人叹为观止,像是在参加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双人舞。记者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麦克风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指向谁。几个资深记者皱起了眉头——他们太熟悉这种官方辞令了。越是说“一切正常”,越是有大事在发生。就在记者团即将被两拨发言人同时甩开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从大堂另一端的咖啡厅卡座区域炸了出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三个穿着第三军团深红色制服的军官从卡座区大步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一个小时前在长廊上和我对峙的那个女少将。她的颧骨高耸,眼睛还是那样锋利得像沙漠行星上的掠食者,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她身后的两个军官一左一右,分别是刚才在长廊上骂过我“小白脸”的大块头中校和另一个神色倨傲的少校。女少将走到记者团正前方,一把从赵明远准将手里抢过麦克风——赵明远的金丝眼镜差点被她扯掉,他倒也没生气,只是不紧不慢地扶了扶眼镜腿,退到一旁,用一种看戏的目光瞟了她一眼。“各位观众!”她的声音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能让半个大堂听清,“刚才那两个发言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第三舰队和中央舰队根本没有在进行什么‘应激反应测试’!就在不到——不到几十分钟前,救国委员会委员长莱奥诺拉女士与她的儿子穆利恩上将已经彻底决裂!委员长阁下将在下个月与第三军团的哈德良·奥瑞利乌斯元帅正式举行婚礼,第三舰队与第三军团将在婚礼后合并为一个统一的军事集团,由哈德良元帅全权指挥。穆利恩上将已经被撤销舰队指挥权,被贬为伊甸星军事研究院副院长——一个虚到不能再虚的虚职!而穆利恩拒绝服从命令,就在刚才,他已经对中央舰队宣战!我们第三军团将和委员长的舰队联手,一起打击即将叛乱的第一和第三舰队!”整个大堂在这一瞬间安静到了极点。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百多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将呼吸全部屏住的真空。然后爆了。几十个全息摄像师同时将镜头推到最长焦距,对准了女少将的脸、赵明远的眼镜、孙美琴的职业微笑和她们身后那一堆不知所措的随行军官。记者们的麦克风像一群受惊的海鸥同时扑向天空,所有人都开始用最大的音量喊出完全不同的问题。“赵明远准将!您刚才说一切正常——但第三军团的发言人说的是真的吗?委员长和穆利恩将军真的决裂了吗?”“孙美琴上校!哈德良元帅和委员长的婚姻是真的吗?婚礼将在什么时候举行?请问这是政治联姻还是——”“女将军!您说穆利恩将军被撤职——请问撤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是否与他净化后的衰落期有关?”“准将!第三舰队是否已经进入叛乱状态?穆利恩将军现在在哪里?”“上校!中央舰队是否已经准备对第三舰队采取军事行动——”“关于第一舰队塞莱斯特上将刚才差点对第三军团旗舰开火的事——”大堂里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三位分别代表三个不同军事集团的发言人,被数百名记者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在对着他们的脸喊出完全不同、互不相容的问题。赵明远准将的金丝眼镜在数十台全息摄像机的闪光灯下反着白光,他微微侧过身,朝孙美琴上校的方向轻轻耸了耸肩,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孙美琴上校的嘴角仍然挂着那道职业微笑,她接住了赵明远的眼神,然后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身,面对着密集如暴雨般的麦克风阵列,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句话。“对此事目前无可奉告。”两个人,两种制服,两个指挥系统,但语速、语调、停顿、乃至最后一个字收尾时微微上扬的方式都完全一致。说完之后,他们又同时抿住了嘴,像两个训练有素的腹语师合上了同一个玩偶的嘴唇。然后他们分别做了一个几乎相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