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爱的代价 > 第4章 十套房产
  晋升助理工程师的第二个月,林远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事情的起因是一张报纸。那是二〇〇〇年三月初的一个周末,苏小禾拉着他去南京路逛街。路过福州路的上海书城时——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林远舟在门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房地产时报》。浅粉色的报头,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折叠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哗啦声。苏小禾挽着他的胳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全是些楼盘广告和房价走势图,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排成一行行一列列,在她眼前晃过去——她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走了走了”。但林远舟站在报摊前面没有动。他的目光定格在报纸夹缝里一则不起眼的广告上。那则广告很小,只有豆腐块那么大,夹在其他几则更大、更醒目的广告中间,字体也不大,用的是最普通的宋体,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它上面的内容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移不开目光——浦东外高桥保税区北侧,尾盘清盘,三室一厅,六十平方米,总价十万,零首付。零首付。总价十万。林远舟把这几个字来回看了三遍。他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从小就不是,他在做任何重要的决定之前都需要经过反复的计算和确认,这是他骨子里的习惯。但那几个数字像是有某种魔力一样,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嗡嗡作响,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马达,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跟在苏小禾身后继续逛南京路。他陪她试了两件毛衣——她举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贴在胸前,对着镜子左转右转,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换了一件咖色的开衫,再问他,他也说好看。她又试了一条裙子——深蓝色的牛仔布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他点了点头,说好看。她还吃了一碗小杨生煎——生煎包的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咬开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滚烫的、鲜美的汤汁顺着舌头滑进喉咙,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发出满足的叹息。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数字。十万一套。零首付。靠近工业区。回到外高桥的小房子里——那间老小区的一室一厅,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条正在萌发新芽——苏小禾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热水冲刷在瓷砖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沐浴露的气味透过门缝飘出来,是很甜很干净的茉莉花香。林远舟坐在客厅的方桌前——那张折叠方桌,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相间的塑料桌布——把那份《房地产时报》摊开,用手掌抚平了纸张边缘的卷曲。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白纸——圆珠笔是安普电子发的,笔杆上印着公司的logo,蓝色墨水;白纸是从苏小禾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空白页——然后他开始算账。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现在一个月工资两千二,加上住房补贴一百块,到手两千三。苏小禾转正后一千四,两个人加起来三千七。目前的开销:房租一百五——这个月刚交过,发票还压在桌角——吃饭三百,水电煤气五十,其他杂项一百。每个月固定支出六百块左右——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下画了一条横线——结余三千一。他把这个数字圈了起来。一套房子总价十万。零首付的话,按二十年贷款,利率大概百分之五点几——他上个月在银行柜台问过,一个信贷员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数字,他记在了脑子里——月供差不多五百五十块。五百五。一套。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枇杷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晃动着。然后他又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那十套呢?林远舟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串。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的水流在各自的方向上流淌着。苏小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睡裙——就是那件领口缀着小花边的旧睡裙,领口被热水蒸得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锁骨——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下来,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圆圆的湿痕。她光着脚走过来——她能感觉到她脚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湿润的脚印——走到林远舟身后,俯下身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刚洗完澡的皮肤散发着温热的潮气,和着沐浴露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他的鼻腔里。她发梢上挂着的水滴落在了他的衬衫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你在写什么呀?”她眯着眼看那张纸——她没戴眼镜,看近处的东西有些费劲,不得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在她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黑灰色的斑点。“算账。”“算什么账?”林远舟把笔放下。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指着纸上最后一行的数字——那个数字被他重重地圈了两圈,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我们买房子。”苏小禾愣了一下。她直起身来——下巴从他肩膀上离开的时候,有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来。她把包着头发的大毛巾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深色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那种她平时装出来的严肃,是真的、认真的认真。台灯的光照在她刚洗完澡的脸上,皮肤白得透亮,水汽蒸腾后的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眉毛还是湿的,一根一根地贴在眉骨上,比平时看起来颜色更深、更清晰。“买房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咀嚼它们的味道,“你是说,我们自己买房?”“不是一套。”林远舟把报纸推到她面前,用手指点着那则广告的位置——豆腐块大小的铅字,在报纸夹缝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你看这个。尾盘清盘,零首付,十万一套。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买十套——每套月供五百五,十套就是五千五。把这些房子租出去,外高桥这边的打工人员多得很,一套租六百到七百不成问题。十套就是六七千的收入,去掉月供还有一千多的盈余。”苏小禾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慢慢地睁大,是在林远舟说到“十套”的时候,她的瞳孔明显放大了,眼睑向上提起,整个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她扶了扶眼镜——她洗完澡之后戴上了一副备用的旧眼镜,镜框是深红色的,鼻托的位置有些歪了——把那张纸拿过来仔细看。她看得很慢,目光顺着林远舟写的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偶尔会停下来,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计算一遍。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那种不赞成的皱法,是一种在用力思考时的自然表情。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台灯的光照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明亮的光斑,遮住了她的瞳孔,但林远舟能看到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担忧的东西,但更准确的描述是:她在努力消化一个巨大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十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我们哪来那么多钱?”“零首付,不需要首付。但要装修。”林远舟说。他把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我问过我爸妈,他们能借我一万块。我自己攒了八千,加在一起差不多够了。简单装一下,铺个地砖,刷个墙,装个马桶和简易灶台——我算过了,一套的装修成本可以控制在一千八左右。”“然后呢?”“然后把九套租出去,留一套自己住。租金覆盖月供还有余。”苏小禾沉默了。她低下了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张纸上——那张白纸在她的注视下仿佛有了重量。她的嘴唇抿着——不是那种不情愿的抿法,是一种在认真权衡利弊时下意识的咬唇动作。她平时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但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那种沉稳藏在她娇小的身体里,不常露面,但每次出现都很可靠。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