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爱的代价 > 第29章 主人变心
  林远舟在二○○四年春节后把股票账户里的一部分盈利清了出来。那笔钱在他账户里已经滚动了一段时间——从二○○一年秋天入市算起,到现在已经翻了将近三倍。沪指在这一年春节后继续走高,他手里的几只重仓股都在创新高。他选中了高桥新苑斜对面的一个新建小区——临江苑,一栋九层带电梯的板楼,浅米色的外墙涂料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排成了一排整齐的银色阵列。三套房子,都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三楼边户、六楼中间户、八楼边户——两室一厅的户型,七十多平方米,比当年高桥新苑那批尾盘贵了不止一倍。首付三成,剩下七成按揭,月供加起来将近七千块。他把购房合同装进牛皮纸信封——崭新的信封,还没有泛黄,牛皮纸的表面是粗糙的、带着天然的木质纤维纹理——和之前那十三套合同放在同一个衣柜顶层,挨着那叠旧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黄的牛皮纸袋,并排码好。苏小禾每次踩着椅子换床单的时候,顺手会把那叠信封取下来——她踮着脚尖,手指刚好够到衣柜顶层——用干抹布沿着封口边缘擦一遍积灰,放回原位。她从来不打开看——她以为那里面还是她几年前见过的那几份旧合同。那三套新房的名字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她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新房的月供,是从苏小禾交上来的那只铁皮饼干盒里出的。每月初,她把上个月504的收入一张一张地理平整——那些纸币有些边角有折痕,有些被水泡过又晒干了表面有些发硬,有些被油渍溅到留下了半透明的圆形印记——按面额大小顺序排列,用一根橡皮筋扎好。她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做这件事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纸币边缘快速翻动着,嘴唇微动,在无声地计数。然后装进那只画着小松鼠的铁皮饼干盒里,推到林远舟面前。他很少当着她的面清点具体的数目——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把饼干盒放进去,关上抽屉。第二天去银行存起来——银行柜台后面那个穿制服的女柜员已经认识他了,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的存款,从来不用数第二遍。到扣款日那天,其中七千多自动划转成那三套新房的本月月供。剩下的几百块,他随手拿来补仓股票或者存着。苏小禾不太清楚自己交上去的钱最终去了哪里。她只问过一次"够不够"——跪在茶几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他打开饼干盒的盖子。他点了头——下巴从上向下移动了一下。她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下去。她认为主人愿意让她用自己的身体来还房贷,已经是一种"允许她留下"的信号。她不太敢进一步追问钱的流向,怕问多了会让他觉得她在试图恢复某种她已经不再拥有的知情权。知情权是女朋友才有的东西——她不是女朋友了。她是肉便器。肉便器不需要知道钱去了哪里。但到了四月初的一个星期二,林远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六点半左右回家。苏小禾的日程在那几个月里已经被压缩成了一台精度很高的时钟。下午五点前后收工——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用过的床单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篮里,换上干净的。清理504那张折叠床——用消毒湿巾把床垫表面擦一遍,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垃圾袋扎紧口子拎到楼下的垃圾桶扔掉,回来再套上两层新的垃圾袋。更换消耗品——安全套用了几只就补几只,润滑液的瓶子如果轻了就换一瓶新的,抽纸如果见底了就开一包新的。把当天的现金清点完毕装进饼干盒——跪在茶几旁边,把钱从帆布袋里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理平。五点四十洗好澡——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把一整天积累的各种气味和体液冲洗干净。六点开始切菜、热油、煮饭——围裙系好,砧板放平,菜刀在她手里以稳定的节奏上下起落。林远舟通常在六点半到四十分之间到家——她能从自行车锁在楼下发出的那一声熟悉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车锁是那种u型锁,锁上时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判断出他正在上楼,然后楼道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接近六楼。他的脚步节奏是均匀的——不是急匆匆的也不是慢吞吞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那天,六点半没有动静。她在灶台前站着,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她把手悬在锅面上方试了一下温度——油温刚好——然后把火关小了。七点,没有。她把菜盛出来,用盘子反扣着保温,然后走到窗户边,撩开鹅黄色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棵枇杷树的树荫里空空的,没有那辆红色嘉陵125的影子。七点半,没有。她在餐桌前坐着,一盘糖醋排骨用盘子反扣着保温——热气在盘子底部凝结成了细小的水珠,沿着盘子的边缘往下滴。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位置——画面是新闻频道,无声地播放着股市收盘的滚动字幕。她的听觉系统在背景噪音中持续扫描着楼道里的任何接近的脚步声——楼上邻居的拖鞋声、楼下租客的皮鞋声、小孩跑上跑下的咚咚声——每一个脚步声接近六楼时她都会短暂地屏住呼吸,然后在那脚步声越过六楼继续向上或折返向下时,把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来。八点过十分。楼道里终于响起了她等了一整个晚上的脚步声。她跪在玄关那块浅米色的地砖上——她是在听到脚步声的判断确认是他的那一刻,从餐桌旁的椅子上弹起来的,膝盖自动找到了那块砖的位置。像往常一样把拖鞋递到他脚边——两只拖鞋并排放在她膝盖旁边,鞋头朝着门的方向。她仰起头来,在他俯身换鞋的间隙——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鞋柜边缘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在解鞋带——她的鼻翼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她不自觉的动作,是她的嗅觉系统在接收到一个异常信号时自动触发的采样行为。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不是他们家那台洗衣机里常年用的洗衣粉的气味(白猫牌,柠檬香型,她用了四年多了),也不是他车间里那种机油和金属屑混合的气息(那是贴片机和回流焊炉和空气压缩机的工业气味)。那是一种更甜、更腻、带有某种花香基底的调香——大概是栀子花或者晚香玉,中间还夹着一层极淡的麝香基调——不是她日常接触到的任何一种气味。她的嗅觉系统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对这个气味的采样、分析、比对,得出了一个她没有说出口的结论:这是一个女人的香水。不是车间里女同事的(安普电子制造部的女工不喷香水),不是街上路人偶尔擦肩而过的浓度(那不会停留在衣物纤维上几个小时不散),是一种在近距离、长时间接触中沾染到衣物纤维上的香水。她没有说话。她把拖鞋推到他脚边,接过他换下来的皮鞋放在鞋柜下层,然后把那杯提前准备好的温开水从鞋柜台面上端过来递给他。"今天加班。"林远舟换好拖鞋,从她手中接过那杯温水,喝了一口。他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不加班"时一样——平稳的、自然的。"饭在桌上。"她站起来——膝盖离开地砖时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关节弹响——把那盘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端回厨房重新加热。她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在炉头上跳跃起来。她站在锅前等油温升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火焰上,那层蓝色的火焰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微小的、跳动的光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加班——他确实在加班,安普电子最近新上了一条生产线,从日本进口的贴片机需要重新校准,技术部的人连续加班调试是很正常的事。苏小禾把那碟重新加热的糖醋排骨端上桌——排骨的酱汁在重新加热后变得更浓稠了,颜色也更深了一些。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注意到,在更早的时候——大概一两个月前——他会提前给楼下小卖部的传呼机留言,让小卖部老板转告她他今晚要晚回。那家小卖部是小区里唯一有公用电话的地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每次接到传呼留言都会让老婆跑上楼敲门通知。这几回他没有留。她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那张她从不对外展示的清单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个安静的条目:"主人最近不再提前通知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