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周,林远舟把徐静叫到了临江苑的书房里。苏小禾在隔壁厨房腌排骨,料酒和生抽倒进不锈钢盆里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偶尔夹杂着她用筷子搅拌时筷子头碰到盆壁的叮叮声。徐静坐在书桌前那把转椅上。椅面的气压杆被林远舟调低过——她现在坐下去的时候视线比他矮了一截,她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了。很多事情她都已经不再想了。林远舟打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页手写的东西,推到桌面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的字横平竖直,转角没有弧度。她认得那种字迹——她第一次在临江苑那间卧室的便签纸上看到的就是这种字,上面写的是「不准问他的名字」。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便签了。她脖子上的项圈比任何便签都更持久地告诉她她是谁。“离职手续这周五之前办完。社保和公积金转到贸易公司——苏小禾也在那个账户里,缴费基数一样,最低档。”他的语气和他在电话里跟客户确认发货日期时一样——平稳,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消耗。“然后,你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事——你亲自联系你过去认识的所有男人。男同事,男上司,大学同学,高中同学。那些暗恋过你的,想追你的,想摸你的,想睡你的,在酒桌上多看了你两眼的,在加班到深夜时假装顺路送你回家的。你告诉他们——你现在在做这个。按小时收费。让他们来找你。”徐静低下头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读到了,有些名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第二次。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着,像在审阅一批新投递进来的简历——只不过这一次,被筛选的对象不是候选人,而是她自己。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和当年的她完全不同的问题。当年的她会问「为什么」,而现在的她问的是:“我用什么语气跟他们说。”林远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在等她继续说。“如果是老同学,语气可以软一点。如果是同事,要专业一点——但不能太专业,太专业了他们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如果是以前对我有意思的,开头要给他们一个暗示——让他们觉得当年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是我那时候还没想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和她当年在漕河泾会议室里做季度招聘数据分析报告时的语速和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内容从离职率和招聘周期换成了怎么让她的老熟人愿意花钱操她。她的手指在那张名单上点了一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赵知行。”林远舟看了看那个名字,然后抬眼看她。他不需要问为什么选他——他知道所有理由。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这个人当年想潜规则你,在你实习鉴定上写了坏话。”“我选他。”徐静把那页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份明天开会要用的会议纪要。“但不是因为他写了那句话。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给一个我最讨厌的人口交的时候,我自己会不会更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任何讽刺、任何复仇的快意。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观测、可以记录、可以分析的对象。她对这个对象的兴趣,和她当年对招聘数据的兴趣属于同一类型——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分析别人的胜任力模型。她是在分析自己的堕落曲线。林远舟看着她把那页纸收好。他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做得好」,没有给出任何形式的正面反馈。他只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不是药瓶,不是注射器,不是任何需要在暗网上用比特币购买的精神类处方药。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着服务项目和对应的价格区间。他把那张表格推到她面前。“这是苏小禾用了两年的价目表。你可以参考——但你的定价比她高一个档次。你是交大毕业的,你的时间比她值钱。基础服务两百一次,时间不限,做到客户满意为止。额外的——肛交加两百,毒龙加一百,深喉包含在基础服务里。”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补了一句,“苏小禾用了空孕剂之后才有了现在的身体条件。你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药物。”徐静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告诉她,她的堕落是纯粹的,是不需要任何化学外挂的,是她自己的骨骼、自己的皮肤、自己的神经系统天然就能达到的深度。这是一种认可——一种只有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套扭曲的坐标系中才有意义的认可。她把那张价目表折好,也放进了衬衫口袋。“我知道。”她说。她确实知道。赵知行的微信在徐静旧账号的好友列表里躺了七年。头像是一张他和他女儿的合影——女儿大概五六岁,穿着粉色的公主裙,骑在他脖子上。徐静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不是感动,不是心软——她只是在想,一个会在女儿面前扮演好爸爸的男人,当年是怎么在车里把手放在一个二十二岁实习生膝盖上的。然后她开始打字。「赵总,好久不见。我是徐静——以前在你部门实习过的那个。」他三分钟之内就回复了。四十七条未读消息里,他的对话框是第一个弹出红点的。徐静看到那个红点的时候,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微笑,是她身体内部某个阀门被拧开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蒸汽。「记得记得!静静!怎么突然想起来了?」「我换工作了。现在自己做点事情——私人健康管理。赵总有空的话,我想请你来体验一下。第一次试单半价。」「什么项目啊?」「按摩。身体护理。还有一些——别的。」她故意在「别的」前面加了一个破折号。那个破折号不是语法需要,是一个钩子。她给他留了一道缝,让他自己把门推开。她知道他会的——他这种男人,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任何一道让他觉得自己有机可乘的缝。「下周三下午?我调个休。」「好。地址我发你。基础服务一百,到店再选附加项目。」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床上。然后她从床沿上滑下来,跪在了地砖上。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她的膝盖碰到地砖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苏小禾的动作。她跪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双手,看着那枚深红色项圈在锁骨上方投下的一道细长的阴影。她的身体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分泌——不是在两腿之间,是在更深处,在骨骼和骨骼之间的缝隙里,一种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极淡甜腥味的液体正在从她也不知道具体位置的腺体中被挤压出来。那不是欲望。那是期待。是一个女人在确认自己即将被彻底使用之前的,从身体最底层泛上来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临江苑三楼边户。徐静提前到了四十分钟。她把卧室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打扫,是布置。床单是加厚款的那条,淘宝买的,四卷包邮,苏小禾推荐的品牌。她用手掌在床单表面抚过,把那些细小的褶皱一条一条地抹平。床头矮柜上摆着安全套和矿泉水——标准配置。但她额外加了三样东西:一瓶草莓味的润滑液,透明的塑料瓶身,粉色的瓶盖,瓶身上印着一颗卡通草莓;一管薄荷味的润滑液——绿色透明的,是苏小禾上周推荐的新品,据说凉感对提升硬度有帮助;还有一小瓶甘油——她自己从药店买的,用来做肛交前的准备。她把这三样东西在矮柜上一字排开,和安全套、矿泉水放在一起,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它们之间的间距看起来和她想要的一致。然后她开始脱衣服。她站在那扇挂着白色涤纶纱帘的窗户前面。窗外的风穿过窗框的缝隙吹进来,那片薄薄的布料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她胸腔里那颗正在以略快于正常频率跳动着的心脏的外化投影。她把白衬衫从裙腰里抽出来,一粒一粒地解开纽扣——不是表演,不是在为谁制造视觉效果,她只是在自己脱自己的衣服。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时,她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那不是发烧——那是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还没有下达正式指令之前,已经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