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接过去,往里屋那个试衣间走。
  等等。顾师傅说,你——他指了指沈知意,你也进去。
  沈知意站起来。
  我进去干什么。
  后领这儿要捏一下,顾师傅说,我手上拿着针,腾不出手。你进去,帮我把领子这儿按住。
  ……
  三分钟。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去吧,陆迟在试衣间门口,回头看她,脸上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就三分钟。
  她把书包放在藤椅上,走过去。
  试衣间很小。
  大概一米二见方,三面都是镜子,顶上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灰。
  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木板。
  空气里有新呢料那种特有的、干燥的、微微刺鼻的气味,混着熨斗蒸出来的水汽。
  她进去之后,陆迟把帘子拉上了。
  那一瞬间世界就变小了。
  小到只剩下这一米二见方的地方,只剩下三面镜子里无数个重叠的他们,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的轻微电流声,和外面收音机里那段一直没停过的评弹。
  转过去。顾师傅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后颈那儿,把领子往下压半寸。
  沈知意站在陆迟身后。
  她伸出手,捏住他后颈下方那一小片布料,往下压。
  她的指尖隔着呢料碰到他的皮肤。
  热的。
  她立刻想把手收回来。
  按住了。顾师傅说,别动。
  她按住。
  她的手指就那样贴在他的后颈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脊椎第三节那个突起的骨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呼吸的时候,那块皮肤会非常轻微地起伏一下。
  三面镜子里全是他们。
  镜子里的她站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镜子里的他垂着眼,看着正前方那面镜子里她的眼睛。
  好了。顾师傅说。
  帘子外面传来针穿过布料的声音,一下,两下。
  然后是剪刀剪断线头的声音。
  然后顾师傅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陆迟问。
  衬里不对,顾师傅说,这卷是去年的,缩了水。我去里屋拿新的。
  要多久。
  五分钟。
  脚步声往里屋去了。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咔地关上了。
  整个店堂只剩下了那台收音机。
  评弹还在唱,唱的是一段很慢的调子,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着长腔,唱到高处的时候会突然拔起来,然后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拖得很长,长得像永远都断不了。
  五分钟。
  但帘子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沈知意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见自己的黑色卫衣在镜子里是一团很沉的影子,而他被那件藏青色的西装衬着,整个人被拉出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清晰的形状。
  她的脸是红的。
  ……
  你脸红了。陆迟说。
  他的声音很轻,是从镜子里传过来的。
  沈知意把手收回来。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镜子,退无可退。
  陆迟转过身。
  他转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她有时间躲开——如果她真的想躲的话。
  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转过身,低下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新呢料的气味,混着一点他自己的、很干净的味道。
  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盏很小很亮的灯。
  沈知意。他说。
  她没有应。
  你想过没有,他说,你为什么每次都想跑。
  她的呼吸停住了。
  外面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唱,唱的是一段很慢的调子,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着长腔。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脸,也不是去碰她的肩膀——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上。
  隔着卫衣的布料,他的手掌很大,很烫,烫得她的皮肤底下像被点着了一片火。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放着,掌心贴着她腰侧最细的那一段,拇指在布料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不是因为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熟悉了。
  这种被一只手箍住腰的感觉,她经历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另一个人。
  而现在这只手是新的,是热的,是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笨拙和试探的。
  她没有推开。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推开。
  陆迟的呼吸也乱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起伏,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呼吸的次数。
  我可以,他的声音哑了,碰你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躲开。
  这就是回答。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了。
  不是收回去——是往上走,顺着她的肋骨外侧,一直走到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环住了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面鼓在敲。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没有直接落在她的嘴唇上——他先吻了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尖。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迟疑,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推开他。
  她没有。
  她的眼睛闭着,手攥着他西装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不是那种激烈的、索取的吻。
  是很轻的、很小心的、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才喝的矿泉水的味道,凉凉的。
  他没有伸舌头,只是那样贴着,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手从他西装的下摆移到了他的腰上,隔着布料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陆迟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吻也加深了一点——还是很轻,但不再是试探了,是带着一点渴望的、小心翼翼的索取。
  外面传来顾师傅的声音: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帘子被从外面拉开。
  傍晚的光从那扇小窗里斜进来,把整个店堂照成一片暖黄。沈知意从试衣间里出来,低着头,走到窗边那张藤椅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的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都塞进卫衣的兜里,攥成拳。
  她的腿也是软的。从试衣间到那把藤椅一共不到四米,她走得极慢,一只手扶着墙,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那面摆满呢料的木柜子歇了两秒。
  柜子里的呢料一格一格地卷着,只露出一截边。她的手指按在最下面那一格上,按住了,才发觉自己在按。
  顾师傅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衬里布。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什么都没说。
  老人把布放在台面上,转身去拿熨斗。
  姑娘,他背对着她说,那边的饮水机,自己倒。
  然后陆迟出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然后她就把所有的话都忘了。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两粒扣西装,收腰,窄驳领。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裤子是高腰的,直筒,裤脚刚好盖住鞋面。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是顾师傅那一巴掌拍出来的、被强行纠正过的站姿。
  整个店堂安静了大概两秒。
  ……顾师傅绕着他走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裤脚,又站起来,把他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
  然后老人退后半步,眯起眼睛。
  这孩子骨架好。他说。
  陆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镜子。
  他显然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