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我的葬礼,是在半个月后举行的。
  这半个月里,世博会的极地雪莲展区被彻底查封,立案调查。
  随着现场监控的修复和痕迹学的鉴定,真相如同凌迟的刀片,一片一片地切割着那三个女人的精神防线。
  调查报告清清楚楚地写着。
  因为楚九皋拿走了急救箱,错失了第一止血时机。
  因为顾鹿鸣的主观臆断,延误了专业救援的介入。
  因为沈凌云掐断了通讯设备,彻底封死了最后一条求生通道。
  她们三个人,用最完美的避嫌和理智,合力完成了一场谋杀。
  葬礼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楚九皋没有打伞。
  她穿着我们领证那天穿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那双被冻掉了一层皮肉的手,虽然经过了精心的治疗,但依然留下了可怖的疤痕。
  她紧紧抱着一个红色的纸箱,里面装满了我这七年在极地科考站留下的手稿和日记。
  那是她昨天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的。
  灵魂状态的我飘在她的伞外,看着她像个濒死的流浪狗一样,跪在我的墓碑前。
  “惊风,我看了你的日记。”
  楚九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写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天是你的生日,极地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站里的暖气停了。”
  “你说你用仅剩的电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想听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楚九皋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我在陪清越彩排他的圣诞音乐会。”
  “我甚至嫌你那边的风声太吵,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我跟你说,要避嫌,不要总是让人觉得我靠着你这个核心研究员的身份在沈家立足。”
  楚九皋猛地扬起手,用那只布满疤痕的手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
  “我真该死啊......我到底在避什么嫌?”
  “你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挨冻的时候,我在给别人放烟花。”
  顾鹿鸣站在不远处。
  她辞去了市中心医院医疗队长的职务。
  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此刻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手里捏着一个老旧的护身符。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去寺庙里一步一叩首,为她求来的。
  那年她做第一台主刀手术,紧张得整宿睡不着。
  我把护身符给她,告诉她:“鹿鸣,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可她却在安清越说害怕打雷的时候,把这个护身符转手送给了安清越。
  “惊风,我把护身符拿回来了。”
  顾鹿鸣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将护身符放在墓碑前。
  “清越说得对,我根本不配做医生。”
  “我连自己最重要的人在流血都看不见,我这双眼睛还要来干什么?!”
  顾鹿鸣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医用手术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划去。
  “鹿鸣!你疯了!”
  旁边的几个旧同事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了她夺下了刀。
  但锋利的刀刃还是挑断了她手腕上的一根筋腱。
  鲜血喷涌而出,顾鹿鸣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仰天惨笑。
  “废了才好......废了才好!这双手,救不了惊风,留着有什么用?!”
  而沈凌云,是坐着轮椅被推来的。
  事故发生后,她因为指挥严重失职,直接被免去了所有的职务,面临审查。
  大半辈子的清名毁于一旦。
  她看着墓碑上我那张黑白照片,老泪纵横。
  “小风......”
  她叫着我的小名,声音凄厉。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把你一个人丢在废墟里。”
  “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以后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
  原谅?
  我看着她们三个人痛不欲生丑态百出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伤害已经造成,生命已经消逝。
  在那些我最需要她们的时刻,她们毫不犹豫地选择走向安清越。
  现在我死了,她们却来求我的原谅。
  凭什么?
  我在风雨中转过身,不再看她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