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关起门来商量了半日。
  我躲在墙外,听得真切。
  “嫁到那种地方去,嫁妆要抬多少?一应用度都是侯府的脸面,少不得要好几千两。”
  “这几年偏院里养着她,吃穿用度一样没短过,如今倒好,临了还要再剥一层皮。”
  母亲的声音难掩烦躁。
  我垂着眼,没吭声。
  偏院里的炭火每年冬天只发两篓,那是下等仆役的份例。
  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三年前从江南带来的那几件。
  老仆省下自己的月钱给我扯过两回布,都叫门房拦了。
  说夫人有吩咐,二姑娘日常所需自有公中调度,不许外头私相授受。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谁家嫁女儿不出钱。她到有自知之明,选的是个边关小将。”
  父亲声音平淡,满不在乎。
  “天高地远,她那个命格再克也克不到你大闺女头上。宫里那位知道了也安心。
  “至于那小将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塞些军功,升两级官,便算是孟家对得起这个女儿了。”
  “传出去还说侯府宽厚,没人挑得出错。”
  我娘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松了些:“那就这么定了?五品的虚衔?”
  “四品,”我爹说,“左右是花朝廷的俸禄。嫁妆压一压,拣些陈年的料子凑几抬,面上过得去就行。”
  门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
  听着他们随口定了我的未来,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悄无声息的回到偏院。
  后来我被嬷嬷叫去主院。
  母亲端着茶盏,晾了我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婚事定了。边关苦寒,你多备些厚实的衣裳。”
  我应了声是。
  她放下茶盏,朝身边的嬷嬷偏了偏头:“去库房拣几匹料子给她。”
  我认得那几匹。
  去年端午前也赏过我一回,说是南边进上来的新样。
  我拿回偏院打开一看,边角泛了黄,摸着潮乎乎的。、
  那是库底压了三五年的陈货,见不得水气,一晒就脆。
  嬷嬷领着我出了正院,往库房走。路上她絮絮叨叨。
  “二姑娘也莫怪夫人,侯府这几年进项紧,大姑娘在宫里处处要打点,银钱流水似的往外掏。”
  “您这边能省便省些,等出了嫁,夫家自有夫家的嚼用。”
  我只点头。
  后来嬷嬷找给我的料子,其实还是那几样。
  嬷嬷拍着手上的灰:“二姑娘也晓得,上好的料子都紧着大姑娘那边留了,您体恤体恤。”
  我把绸子卷起来,抱在怀里:“劳烦嬷嬷。”
  出了库房,日头已经偏西。
  我抱着三匹泛潮的料子穿过后花园,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墙角说话。
  “这回可算打发出去了。”
  “夫人真是心狠,到底是亲生的,也不怕那边关的风沙把人脸吹皴了”。
  谈不上心狠,只是不在意罢了。
  我回了院子,盯着那三匹绸子看。
  藕荷的潮得最厉害,指尖一捻就起毛。
  我忽然想起江南别院的春天。
  老仆在院子里晾我刚浆洗好的衣裳,她说姑娘往后回了京城,府里有的是绫罗绸缎,那时候可别忘了老婆子。
  我扯了扯嘴角。
  老仆说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路。
  从前我不肯信,如今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