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学院训练室那种惨白。
  我浑身都在疼,也不是电击那种尖锐的疼。
  床边趴着一个人,是妈妈。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爸爸提着一个保温桶,很小声道:
  “念念,你终于醒了,你妈妈守了你三天三夜,怎么劝都不肯走。”
  我没有说话。
  他没有给“说话”的指令。
  妈妈动了一下,她见我醒了,瞬间激动起来:
  “念念,你醒了?”
  “疑问句不属于有效指令。”
  这句话从我的嘴里滑出来,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录音机。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思考,只是条件反射。
  妈妈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有一点疼。
  “念念,不要指令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妈不要指令了,你只要醒着,你只要活着,妈妈什么都不求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水,随时都会溢出来。
  “我收到的最后指令是‘去死’。”
  “该指令已被执行,当前状态为执行失败,请给出新的指令。”
  妈妈的脸白了。
  白到嘴唇都没有了颜色,白到脸上的泪痕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
  爸爸走过来,颤抖着嗓音道:
  “念念,那个指令不算。”
  “那个指令是气话,不算数的。”
  门又被推开了,林越站在门口,他迟疑地看着我们。
  “智雅已经被送回去了。”
  “她的系统出了故障,厂商说是情感模块过载,需要返厂维修。”
  送回去了。
  这四个字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那个在我十四岁那年走进我家门的AI妹妹。
  那个抢走了我的房间、我的位置、我的一切的AI妹妹,就这么被送回去了。
  像一件有质量问题的商品,被装进箱子,贴上退货标签,寄回了工厂。
  林越走到床边,脚步很重,像腿上绑了沙袋。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念念,我查过了。”
  “智雅的录像里,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让我们看见的每一个画面,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她在你面前装柔弱,在我们面前装无辜。她故意让你推她,故意让我们看见。”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是我们误会你了,我们不应该那么偏激,不应该不相信你,你才是我们的亲人。”
  爸爸妈妈也捂着脸,一脸的悔恨。
  “对啊念念,是我们不好。”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我看着那条路,很久很久。
  “请定义‘亲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病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妈妈的手僵在我的胳膊上,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爸爸也脸色难看,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越蹲在地上,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过了好久,妈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遍遍地重复:
  “亲人,亲人就是我们啊!”
  “念念,爸爸妈妈,哥哥,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我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指令不明确,请给出标准化定义。”
  妈妈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可我没有动,没有指令,我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没有定义!没有什么标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