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年春天,我参加大学同学婚礼。
  地点在海边。
  就是当年我们原本要去露营的那座城市。
  高速路上,我自己开的车。
  新车是我全款买的,不大,但我很喜欢。
  上车前,我检查了胎压、续航、记录仪。
  内存卡显示正常。
  周砚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递给我那杯时,他说:「没加奶,少糖。杯盖我试过,不漏。」
  我接过来。
  「谢谢。」
  他笑了笑。
  「司机辛苦。」
  我也笑。
  婚礼结束后,我在酒店走廊遇见了贺临川。
  他穿着深色西装,比以前瘦了很多。
  看见我时,他明显愣住。
  目光落到我身边的周砚身上,又落回我脸上。
  我额头的疤已经很淡了。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眼眶一下红了。
  「向榆,好久不见。」
  我点头。
  「好久不见。」
  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只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周砚礼貌地冲他颔首。
  「你好。」
  贺临川也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你好。」
  空气安静下来。
  我没有介绍他们之间更多关系。
  只说:「这是周砚。」
  周砚也没多问,只自然地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去前台拿发票,你在这等我?」
  我说:「好。」
  他走后,贺临川看着那把车钥匙。
  苦笑了一下。
  「你又开车了。」
  「嗯。」
  「还怕吗?」
  我想了想。
  「偶尔。」
  他眼眶更红。
  「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太久。
  久到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他摇头。
  「对你来说也许过去了,对我不是。」
  我没接话。
  他低声说:「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坐过别人副驾。」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总会想,如果那天我先回头看你,如果我没有拔卡,如果我没有让你忍……」
  他声音哽住。
  「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向窗外。
  海面很蓝。
  阳光落在浪上,亮得晃眼。
  「贺临川,没有如果。」
  他脸色白了白。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
  我点头。
  「我知道了。」
  他像被这句客气刺痛,眼睛一下红透。
  「向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我看着他。
  「做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
  「为什么?」
  我说:「因为朋友也要能信任。」
  「而我不可能再信你。」
  这句话落下后,他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支撑。
  很久,他才低声说:「我明白了。」
  周砚拿着发票回来。
  他没有催。
  只是站到我身边,问:「走吗?」
  我点头。
  「走。」
  经过停车场时,贺临川忽然在身后叫我。
  「向榆。」
  我停了一下。
  他声音沙哑。
  「以后开车,注意安全。」
  我没有回头。
  「会的。」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把方向盘交给不负责的人。
  车门关上。
  我系好安全带,打开导航,检查记录仪灯光。
  周砚坐在副驾,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
  只问我:「需要我看路线吗?」
  我看着前方,启动车子。
  「不用。」
  「这段路,我自己开。」
  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沿海公路。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海味。
  我还是会在前车刹车时心口一紧。
  还是会在后车贴近时皱眉。
  可我没有停车。
  人不是只有不怕,才算重新开始。
  带着疤痕往前,也算。
  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远。
  贺临川站在门口,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像当年事故现场那条被撞弯的护栏。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有些人只能停在后视镜里。
  因为危险来临时,他不会替你看路。
  只会替别人藏起真相。
  而我的路,从那场车祸以后,终于重新回到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