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想,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想得多了,就也这样做了。
婶婶尖叫着把我拉出卧室,我的手腕不停地滴血,染红了洁白的校服。
「果然是赔钱货,我们给你吃给你喝,竟然还寻短见,真是不知死活,你有种就别上学啊。」
年少的我简单执拗,将退学申请书递给班主任的时候被贺庭方抓个正着。
他揪着我的申请书,怒气冲冲地问我什么意思。
我平静地告诉他一切,他看着我竟然落了泪。
我不明白,这么不堪的我,他为什么要为了我哭?
他抚摸我手腕上的疤,颤抖着问我痛不痛。
他不明白,身体上的痛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贺庭方替我摆平了一切,把我接到他家,他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和善,我和他一起平稳地度过了高中生活。
我还记得贺庭方站在雏菊花田里红着脸对我表白的样子,18岁的少年真诚热烈,发誓一辈子对我好,发誓要代替我的爸爸妈妈给我一个家。
我扑进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止不住地点头说好。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个家,可现在,物是人非。
想到这里,手腕总是隐隐发痛。
10
贺庭方只是讥讽了我几句,并没有对我发难,他还是答应了我出门的请求。
我来到了高中母校,门卫并没有拦着我。
我独自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坐在长椅上,微风拂过我的头发,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过去。
闭上眼,我看见了18岁的贺庭方朝我跑来,他笑意盈盈地向我伸出手,在我犹豫之间,他一把拉起我,带我向前跑去。
我们穿过一片很长、很长的雏菊花田。我朝他看去,原本身穿校服的少年竟然慢慢换上了西装。
我拼命往回拉,我惊恐地叫他想让他停下来,可是面前的人不为所动,他回头看我,眼里尽是冰冷与愠怒。
我害怕极了,挣脱他的手往雏菊花田跑去,可是花田前竟然也站了一个贺庭方,那是18岁的他。
18岁的他和28岁的他开始拉长,失去了人形,变成两条又粗又绿的藤蔓,它们堵住我的去路,无数的细丝不断从它们身上剥离生长,编成了一张细密无缝的网,将我网住。
我想逃,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这张网越来越密,越来越紧,我挣不开,也撕不破。
躺椅上的我突然惊醒,我抬手擦去满脸的泪水,坐直了身子。
原来是梦。
11
离下月初三还剩三天。
我已经不再吃药,吃药已经变得没有意义。
因为激素的原因,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已经变得蜡黄不堪,脸上总是时不时地长痘,身材也走了样,胖了许多,跟记忆里明艳美丽的自己判若两人。
我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连我都控制不住嫌恶的目光,难怪贺庭方会移情别恋。
我确实比不上林婉儿。
从头到脚我都难看至极。
可是,曾经的我不是这样的。
曾经我也明艳动人,大学里不乏许多追求者,贺庭方为此还老是闷闷不乐。
我强忍着脑海里的疼痛,抬起颤抖的双手,想要为自己化妆。
因为躯体化而止不住发抖的手极其不灵活地在脸上描绘着。
我为自己描眉,耐心地一笔一笔勾勒着眉形,就好像在书写我和他的曾经。
手抖得太厉害,总是出错,我画了又擦,画了又擦。
可是我没想着放弃,从18岁遭受至亲之痛患上抑郁症开始,我就从没想过要放弃什么,前进永远是我活着的目标。
太痛了。
对不起,可是,太痛了。
脸上被我蹭得斑驳起来,露出了原来蜡黄的皮肤。
我放下眉笔,哭得泣不成声。
12
在我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贺庭方打电话来让我陪他爸妈吃饭。
今天是例行家宴的日子,贺爸贺妈一直很喜欢我,他们总是「儿媳妇」「儿媳妇」的叫我,可是这三年里我们相聚的日子鲜少,大多时候,贺庭方都是独自前往。
我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太久没见,我怕他们也嫌弃我如今这副模样。
我费力地打开包厢的门,却发现林婉儿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条干净清纯的小白裙,领口的蝴蝶结精致可爱。
她坐在贺妈妈旁边,娇声细语地撒娇,贺妈妈被逗得喜笑颜开,贺庭方温柔地注视着她。
那种温柔的目光曾经只属于我一个人,而现在却落在了别人身上。
门里的四个人宛若一家四口,和谐幸福。
而门外的我,只是局外人,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不该打扰他们的。
贺爸注意到了门口的我,看到我如今这个模样,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忙开口说道:「未依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落座后,我埋头苦吃,只希望这场宴会赶快结束。
贺爸贺妈好多次想跟我搭话,开口了,看着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不想大家难堪,提前回了家。
「陆未依你拉个死脸给谁看,对我这样,现在对我爸妈也这样吗?你跟林婉儿能比吗?」
「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
「整天苦大仇深,好像谁欠你一样,恶不恶心?」
「我看到你都觉得晦气。」
贺庭方回到家就对着我大发雷霆,锋利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划在我的身上。
我深深地望着他,眼里只剩失望。
恨我也好,起码还有人会记得我。
13
明天就是我的死期了,最近几天我表现得很好。
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浇花,会躺在雏菊花田里晒太阳,甚至重新拿起尘封的画笔画画,兴致来了还会出门逛街。
我尽力地享受着这个世界。
贺庭方对我的改变很惊讶,他少有地对我和颜悦色。
我在浇花的时候,他也破天荒地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陆未依,我觉得你正常了好多。」贺庭方递给我一杯温水,期待着开口道。
「是吗?」我对着他微笑,心里却毫无波澜。
「未依,我好久没见你笑了。」贺庭方回忆着。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浅浅地微笑。
这是三年间我第一次对他笑,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又有点开心,离开的时候脚步生风。
他不明白,我们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14
我给自己安排的死法是吃安眠药。
我研究过几种死法,总觉得睡着死去是最干净、最不麻烦别人的办法。
血肉模糊太吓人而且好痛,我已经痛了好久,不想再痛了。
手腕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疤,我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也不想再给自己添一道新的。
其他的死法都会麻烦别人,可能还会吓到别人,我不想。
安眠药我已经攒了好久,足够我一次成功,永远长眠。
这几年等他回家等得久了,我自然就知道贺庭方什么时候回家,所以早早地准备好了一切。
我编辑消息给他,希望他不要派人跟着我,我跟他说想去看电影,拜托他晚上来接我。
贺庭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没有选择死在家里,这房子我和他住了好几年,我喜欢这里,我不想玷污它。
这几天出门逛街我到处打量着,最后给自己找了一片没有人去的小绿地。
这块小绿地是个好地方,有我最喜欢的小雏菊,我觉得很可爱。
我把安眠药倒在手心,一口气吃了下去,然后静静地躺在了花田里。
我感觉到傍晚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花田够高,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病痛,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温暖如同妈妈的臂弯。
15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死后还有魂魄在世。
听说,只有在世的人过度思念已故的人魂魄才会停留,可已经没人会思念我了呀。
我看着自己躺在绿地上的尸体,怜惜地摸了摸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