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被疼醒的。
翻身的时候屁股上那片皮肤隔了一夜还是酸的,闷闷的,碰到褥子就疼。她趴回去,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缓了一会儿。昨晚涂的膏干了,火辣的感觉退了,只剩一层肿胀,不碰就只是觉得胀,一碰能从底下翻出生疼来。她试着往左挪了一下,那块皮肤跟着扯了一记,她又停住了。
对面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潦草,一角搭在床沿外头。枕头上留着她辫子压过的一道弯印。林雪说好了今早替她挑水,走的时候没叫她。
草席上白灵蜷成一团,尾巴尖搭在席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院子里婆婆在给鸡撒食,一把谷粒撒出去,三只鸡争着啄,扑棱了好几下,一只花母鸡叼了满嘴跑到墙根底下去了。
林昭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动,酸从那片皮肤往上窜。穿裤子的时候慢了些,布蹭过去她咬了下牙。腰带松了一扣,比平时松的那一扣再松一点。
推门出去的时候右腿迈得慢了一步,那片皮肤跟着扯一记。走路倒不碍事,就是不能迈大步。
出了厢房,两只湿桶靠着院墙根,扁担搭在上面,水缸满了。地上从院门到水缸一路水渍没干透,林雪比说的还早。
灶间里婆婆热了昨晚剩的粥,一碟咸菜。粥盛在粗陶碗里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双筷子。林昭站着把粥喝了,她现在坐不住,看了石凳一眼,还是没坐。婆婆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从灶台上拿了个东西搁到碟子旁边,一小块豆腐干,昨天剩的,切了几片。粥里比平时多了两勺豆子。豆子是红的,煮得绵了,碗底的几颗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才吃干净。
签字的时候婆婆把簿子翻开,笔搁在上面。林昭签了,婆婆只说了一句,晌午过后你们俩去市政厅,市长那儿要人。
两人应下,出门的时候婆婆又补了半句:"给人干活,手脚要干净点。"
日头偏过晌午,林昭把第三口木箱撂上台阶,肩窝让麻绳勒出一道红印。头两趟走得顺,绳子勒着还行,到第三趟绳子就磨出热来了。
市政厅的院子在村中偏东,大门上的漆剥了几片也没人补,门头挂着一块匾,让风沙磨得只认得出一个"政"字。青砖墙晒了一上午,一进门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灰。院里扫得干净,砖缝里见不着草。
林雪一路的嘴没停,焦秘书这几天核簿,一天核三家,一笔一笔地对,核到谁家谁家先倒吸一口凉气。林雪说这些的时候辫子梢一甩一甩,又兴奋又发紧。她说焦秘书的夹鼻镜一抬起来,再体面的账房先生也要抖三抖。半路上就有两回人拦她打听,一回是东头喂猪的婶子搓着围裙角问簿子上错一笔要不要紧,一回是个扛锄头的隔着田埂喊问焦秘书今天核到哪家,嗓门大得反常。林雪一一答了,答得又快又圆,林昭在旁边听着一句没插。
院门里两棵老槐长到一块去了,底下一大片绿荫。阴凉里有张条桌,桌上搁着茶碗,茶凉透了。
进了院子林雪先扬声叫了人,正厅里有个声音把她叫了进去,再没放出来。林昭领到的是力气活,库房里堆到房梁的旧档,搬到正厅去。
指派她的人歪在廊下的一把椅子里。
那就是伯克利市长,圆脸膛,肚子把袍子前襟顶起来,胡子花白,帽子歪着,手里摇一把蒲扇,脚边摊着两本账册。那两本账册摊了一上午,页码没见动过。他看一眼林昭又看一眼账册,叹一口气,扇子摇两下,再叹一口气。
"开始搬吧,"他说,"焦秘书要查旧档,库房那几口箱子都搬到厅里去。动作轻一点,里面都是纸。"
"知道了,市长。"
库房在跨院,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长音。里头黑,窗纸上破了几个洞,漏进几道光柱,灰在光里浮。旧档一口口码到房梁,封皮上墨迹深浅不一,近的还黑着,远的灰透了,字让虫蛀去一半。她抱起最上头一口掂了掂,不沉,都是纸。箱底压了一层虫粉,指头蹭上去粉粉的。
从库房到正厅穿过跨院的月洞门再走一段回廊,日头正烈的时候回廊底下有一截阴凉。她掂着箱子低头过门框,灰呛了一口。
第二趟回来廊下那把蒲扇摇得慢了,第三趟送到她空手回库房,经过廊下,市长醒了半只眼。来回走了三趟她把路线摸熟了:月洞门窄,箱子要侧着过;回廊转角那儿地砖松了一块,踩上去会翘。
"你是管事婆婆那儿的?"
"是。"
"你婆婆的簿子,是全村头一份的干净,"伯克利说,"往后焦秘书核到你们家的时候总是最省事。"
说完他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又睡过去了。
第四趟进正厅的时候她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肩绳的红印从头趟的一条变成了两条,叠在一起宽了不少。
正厅比库房亮堂,长案从东头排到西头,案上摊着账册一摞一摞,每摞压着一块镇纸。焦琳站在案子中间,瘦高,离门框顶矮不了多少,发髻挽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一副细金边的夹鼻镜,袖口套着深色护袖。她翻册子的手极快,一页过去笔尖在另一本上勾一下,再翻一页。她手边的账册与镇纸之间,斜斜插着一把戒尺,二指宽,尺把长,竹面让手磨得发亮。
林雪在她旁边的矮案前整理文书,粗辫子垂在肩前,手指头飞快。厅里就这两个人的动静,一个翻册子沙沙的,一个点文书哗哗的,空气里浮着纸味和砖地上的潮气。
再进厅的时候正赶上拌嘴,说是拌嘴,其实只有市长一个人的声音高。
"水车那个轴,再撑一撑,撑到明年开春,"伯克利不知什么时候踱进了厅里,扇子收起来敲着掌心,"今年秋收前的账你是没看见。"
"账在我手里,"焦琳翻着册子没抬头,"磨坊上个月报了两次,轴磨秃了,水大一天就危险一天。这笔钱不批,冬天要是冲了磨坊,维修的钱是轴的三倍。"
"但是账上没银子啊。"
"账上有,去年祭祀那一项剩的,还有河道那一项挪出来的零头。我都勾在这儿了,请市长过目。"
伯克利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敢坐,隔着半步远,看完他把扇子又摇开了。
"你看着办吧,你办事我省心。"
"签字吧。"
伯克利接过笔签了。签完把笔一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打完才想起来问:"这一签,得签出去多少?"
焦琳报了个数。
"那修桥的事,能不能也……"
"修桥的事在秋后,今年先保磨坊。"
"哦,秋后好,秋后好。"
伯克利咂咂嘴没敢再多问,摇着扇子往后院去:"乏了,歪一会儿。搬东西这点事,焦秘书看着就是。"
伯克利走了之后厅里安静了一截,只剩焦琳翻页的沙沙声。
林昭进进出出又搬了两趟,第五趟肩绳断了一股,她解了绳直接用胳膊夹着走。第六趟回库房的路上在月洞门底下歇了一口气,后背的衫子湿透了一片。
库房里见了底。
箱子搬到第七口,库房里剩的都是零碎。一摞散了绳的旧簿子,一杆断了头的秤,一匣子铜件,还有一卷画轴,轴头松了,用布条捆着。林昭把簿子码进一口小箱,秤和铜件搁在上头,画轴竖在箱子角里,抱起来比前几口都高,视线让箱子沿挡去一半。
她走得不快,进了厅往墙角去。经过长案的时候伯克利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后院晃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油纸裹着。
"把这个一并拿到库里去。"他说着把油纸包往林昭怀里的箱子顶上一搁。
油纸包不重,可它一搁上去箱角里那根画轴歪了。林昭伸手去扶画轴,胳膊肘带倒了条案上的细颈瓷瓶。
一声脆响,瓷瓶在地上碎开来,碎得很彻底,瓶颈滚出去半尺远停在焦琳脚边。
厅里一下子静了,焦琳翻页的手停住了,林雪在矮案那边抬起头来。
林昭抱着箱子站在原地,地上一摊碎片,白底青花的缠枝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伯克利的手还保持着搁东西的姿势,人僵在那儿,看看碎片又看看林昭,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