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饕餮餐厅（10）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餐厅的瓷砖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长裙的下摆在她走动时微微摆动，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上面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绳。
她走到收银台前，站定，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头，冲着岑姝笑了一下。
"结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岑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低头翻开记账簿，假装核对记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嘴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请问您是哪一桌的客人？"
"第三桌。"
岑姝又翻了一页，表情自然地皱了一下眉："哎呀，不好意思，我刚才整理账单的时候好像把您那桌的单子混到别的桌去了，您稍等一下，我找找。"
她说着开始翻动台面上那叠用过的账单。
红裙客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翻找。
岑姝翻了两分钟。
那叠账单都快被她翻出毛边了，第三桌的账单当然不会凭空出现，因为她压根就没写。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实在不好意思，"岑姝放下那叠账单，抬起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您那桌的单子可能被后厨拿去核对食材成本了，我待会儿去找他们要回来，要不您先去坐着等一下？我找到了给您送过去。"
红裙客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收银台暖黄的灯光，安静得像两潭深水。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不急。你慢慢找。"
她转身，赤脚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回了第三桌的位置。
岑姝目送她坐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就在她调整呼吸的时候，后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紧接着是一阵轰隆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面上。
岑姝猛地站起来。
刘铁柱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又惊又怕："卧槽！灶台！灶台炸了！"
岑姝绕过收银台，快步冲向后厨。
后厨里一片狼藉。最里面那个灶台上的平底锅翻扣在地上，锅底还在冒着青烟。
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烧焦的食材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某种烧焦后特有的蛋白质臭气。
而那簇幽蓝色的火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灶台表面一层暗蓝色的灰烬，像是被火焰烧尽之后残留的余烬。
江离初站在灶台两步开外，双手还保持着往后拉的姿势，她显然在爆炸前把刘铁柱拽离了危险区域。
刘铁柱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一把备用的菜刀，刀尖朝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岑姝跨过地上的残渣走到灶台前面，蹲下身，低头看了看那层暗蓝色的灰烬。
灰烬的正中央，躺着一小块烧焦的硬物。
她用指尖捏起来，凑近了看。
那是一小节指骨。
人类的指骨。
岑姝把那小节指骨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面不改色地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刘铁柱："你没受伤吧？"
刘铁柱摇了摇头，声音还在抖："没、没伤着......江离初把我拉开了......"
岑姝转头看了江离初一眼。
江离初正站在灶台边，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手臂上溅到的一点焦灰。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岑姝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年累月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
但江离初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岑姝已经收回了目光。
"灶台不能用了。"岑姝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它封了，谁也别靠近。"
江离初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杂物柜里翻出一卷封条，动作熟练地绕着灶台贴了一圈，然后在封条上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勿用。危险。"
刘铁柱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扶着案板站稳，看着那卷封条，咽了口唾沫："那、那今晚的菜怎么办？后厨就剩两个灶能用了。"
"少做两个菜死不了人。"岑姝说，"菜单上少写两道今日特价，反正规则也说不要主动推荐。"
刘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岑姝转身走出后厨，回到收银台继续值班。
前厅里一切如常。
那位红裙客人依旧安静地坐在第三桌，面前那杯白开水被她喝完了，杯子放在桌角。
那桌公司员工已经离开了，餐桌被赵小刚擦得干干净净，桌布重新铺好，烛台摆正。
岑姝坐回收银台后面，翻开记账簿，在第三桌的空白记录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账单不存在。客人不收钱。需另寻脱身之法。"
她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整间大厅。
餐厅的营业还在继续。客人还在进来。第三桌的"假账单"问题还没解决。
灶台炸了一个。
一个队友被镜子吞了。
而这才第一天。
岑姝觉得自己需要更多信息。
她想起那条规则："每隔两小时检查一次收银台底部的暗格。"
下一次检查，在两个小时后。
她把手探进暗格里摸了一下，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了，然后缩回手，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着前厅进进出出的客人们。
远处窗边那位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翻完了图画书，从椅子上跳下来，"嗒嗒嗒"地跑向收银台，踮起脚尖，把一本色彩鲜艳的儿童绘本举到岑姝面前。
"姐姐，"小女孩仰着脸，声音又脆又甜，"你能给我读这个吗？"
岑姝低头看了看那本绘本的封面。
封面画着一间漂亮的餐厅，里面坐满了笑容满面的客人，餐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烤鸡。
标题用圆滚滚的花体字写着：《好好吃饭，不要浪费》。
但画面上那只烤鸡的翅膀上，缠着一圈细细的暗红色丝线，像某种不祥的缝合痕迹。
岑姝低头看着小女孩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营业专用微笑："好啊，姐姐给你读。"
她接过绘本，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