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饕餮餐厅（完）
岑姝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进了黑雾里。黑雾接触她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台正在运行的冰柜。
她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呼吸开始变得艰难，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灰色。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那条完整版的规则第七条："若见镜中影像异常，请移步至厨房洗手池照镜。"
地下室那个冷库的管理系统、办公室里的完整规则、暗格里的纸条，所有的信息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核心规则是完整的，但他们在餐厅里找到的那份规则只是"员工守则"的一部分。完整的规则里有一条被单独摘出去了，藏在更隐蔽的位置。
岑姝在越来越沉重的四肢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中，拼尽全力往一个方向挣扎，她记得厨房洗手池的位置。
如果规则说的是真的，那面镜子能破除黑雾。
她往前扑了一步，膝盖碰到了硬物，是灶台边缘。
她伸手摸索着往前探，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陶瓷表面，洗手池的边缘。
她的手指顺着池沿往上攀，碰到了一面光滑的镜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脸凑到了镜面前面。
镜子里她的倒影正在微笑。
镜子外的她此刻正在黑雾里挣扎，呼吸困难，四肢沉重，但镜子里的她在对她笑。
镜子里的岑姝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镜外的岑姝也抬起手，掌心贴着掌心，隔着冰凉的玻璃。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暖流从掌心传来，黑雾从她身上迅速退散，像潮水一样向两侧翻涌。
她的呼吸恢复了，四肢重新变得轻便。
门外的黑雾裂开了一条通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侧是浓稠的黑色墙体，但前方隐约能看见一丝灰色的光。
岑姝没有犹豫，她转身回头，从镜面上收回手，朝着那道光冲了过去。
她的脚步踩在黑雾裂开的通道里，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金属地面上。
身后的餐厅正在崩塌，客人们的脚步声和呼唤声被越来越远的距离拉成模糊的杂音。
她跑过赵小刚身边时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赵小刚像被从沼泽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啵"一声从黑雾里脱离了出来。
她又跑过白露身边，同样的操作，白露踉跄了两步被她拽着往前跑。
三个人在黑雾裂开的窄道中狂奔。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灰色的雾气开始变薄，变透，像一层正在被风揭开的纱幕。
然后岑姝的脚步落空了一瞬，她踏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地面上，质地柔软，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暖回弹力。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米白色的地毯。
她抬起头。
是一间酒店标准间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她回来了。
赵小刚"哇"一声瘫倒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整个人像一滩被融化的蜡。
白露扶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开始无声地哭。
陈宇、李大勇、王磊三个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也瘫了一地。
一共六个活人。
岑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支钢笔。
她把笔收进口袋，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门口的方向。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
江离初靠在门框边，他也出来了。
他倚着门框站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那张贴上去的假脸依旧完美无瑕，五官柔和，表情温和，但他正在喘气。
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鬓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显然黑雾那段经历对他来说也不算轻松。
他侧过头看了岑姝一眼。目光交汇的一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岑姝迈步朝他走了过去。她走得不算快，步伐平稳，走到江离初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突然的动作。
她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江离初围裙口袋的边缘，把他塞在侧边口袋里那只要瓷碗抽了出来。
江离初的反应很快。
他伸手来夺，但岑姝已经把碗举到了另一个方向的半空中。
她拧开了盖子，碗里的浅绿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着，像一块融化的玉。
岑姝把碗口朝下，精准地倒在了江离初的头顶上。
浅绿色的液体顺着他那张假脸的额头淌下来，淌过鼻梁、淌过下颌、淌过脖颈。
假脸的边缘开始卷曲、翘起，像被水泡过的贴纸一样从真皮的表面脱落。
江离初站在原处没有躲，他只是侧了一下头避开了液体流进眼睛的方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张维持了三天的"女相"像剥壳一样从脸上剥离下来，整块掉在他脚边，皱成一团湿漉漉的皮膜。
他的真实面孔暴露在酒店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
眉眼深邃，鼻梁挺拔，下颌线条锋利。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跟那张假脸一样平静。
岑姝把空碗塞回他手里，退后一步，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元气满满的笑容。
"再见啦，江女士。"她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三个字。
江离初握着那只空碗，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皱巴巴的假脸皮，又抬头看了看岑姝。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别让我再遇见你。"
岑姝笑容不变："傻逼。"
她转身走回房间，把门"砰"一声关上了。
江离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只空瓷碗，脚边躺着一张湿透了的脸皮，头顶还在往下滴浅绿色的液体。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胸腔深处压回去。
他低头捡起了那张假脸皮，抖了抖上面的液体，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了。
岑姝坐在酒店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
她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诡域APP弹出的任务完成提示：【饕餮餐厅副本已完成，存活人员：7人。通关奖励已发放。】
她划掉提示框，退出APP。
微信列表里还是老样子，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一行，她一视同仁地划了过去，点开了外卖软件。
那天晚上她点了一份炸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坐在酒店房间里吃得很满足。
岑姝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下乡"。
她上一秒还在家里翻外卖软件纠结今晚吃炸鸡还是吃烤串，下一秒眼前的客厅就扭曲了。
大片灰黑色的雾气像有人往她家客厅泼了一桶浓墨，四面八方涌过来，客厅沙发消失，电视消失，连手里那袋还没拆封的薯片都消失了。
岑姝在心里怒骂了一句"我的薯片"，人已经踩在了另一片地面上。
脚下是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边缘沾了一层暗黄色的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但庄稼长得不太正常，玉米秆子比正常的要高出一大截。
田埂上长着一种她不认识的草，叶片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细线，风一吹沙沙作响。
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之前在家穿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看着像八十年代风格的粗布衣裤。
她摸了摸口袋，钢笔还在，手机也在。
手机屏幕亮着，诡域APP已经弹出新任务：【副本名称：槐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