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韩夫子。
明明嘱咐过大家不要告诉他,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景明很想扯着嗓子大喊几句。
快回去吧,您老这把身子骨就别折腾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说,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全都记住了?
勒着马绳的手紧了紧,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韩夫子的身影虽然苍老,但和他的大名一样,犹如一棵苍劲的松柏,很有文人风骨。
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老头或许真是怀揣着救世的学问。
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再也不让阿青代写了。
江景明拍了拍马,不再回头。
......
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将前方不见边际的草原镀上一层雾茫茫的熔金颜色。
远远的能看到,牧民们驱赶着羊群,像大片的云朵缓缓而归。
江景明在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喝水。
“喂!江景明!”
一个挥着马鞭的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虽然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但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却只穿了件毛皮马甲,裸着一双精壮的臂膀,腰上别着把精致的小刀。
这个少年名叫那日松,是这片草原上的哈剌部首领的儿子。
前些年江景明偶尔会借着帮杜大爷购买物资的理由,出来放放风,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日松。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不过少年人的敌意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聊了几句,单纯的草原少年就相信了江景明是随着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中州人,很轻易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江景明靠着马鞍,冲他一笑。
“你怎么来了!”
那日松一直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兴奋的神情掩饰不住,他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见过这个朋友了。
“我要回中州了,来和你告个别。”
江景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刚从你们部落避之若浼的茫崖走出来的吧。
那日松脸上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落和不舍。
“以后不回来了么?”
“还会回来,但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江景明笑着回答,顺手把从马鞍上滑下来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行!”
那日松松了口气,方才还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我今天出去打猎,杀了一只这——么大的雪豹,正好把豹子皮当做礼物送给你吧!”
“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和你说的那群马匪吗?就是打劫了巴图大叔的那一群!我阿爸说今天有人见到他们的首领死了,他的脑袋就挂在疏兰城的城墙上!”
“上次来接你回家的那个女孩呢?她也和你一起回中州么?”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想到了最重要的事情,疯狂摇晃着江景明的肩膀。
“对了对了,明天就是苍狼大会了!你上次答应我要来看我夺旗的,今天就留下来过夜吧!”
“......”
江景明一边被他晃来晃去,一边努力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
马匪帮的其中一个首领死了,想必是阿青做的,说明她的调查行动被发现了,不过已经处理干净。
她既然查完了马匪的事情,要回茫崖,必定会经过哈剌部。
自己若是这时候去疏兰城,反而会和她擦肩错过,不如留在这里等她。
这样一来,上次答应那日松要看的苍狼大会,倒是巧合。
“好啊。”
想到此处,江景明索性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日松欢呼了一声,牵了他的马,冲着部落的人跑去,要和所有人介绍他的朋友。
江景明跟在后面,抬头看着天边的落日慢慢沉下去。
......
昏暗的靛蓝色夜幕中,一轮弯钩似的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篝火烧得很旺,草原部落里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热闹。
江景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用木签穿好的羊腿,撒了辣椒和孜然,烤得香气四溢。
那日松提着一壶酒,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凶,是因为我发现塔娜和诺敏躲在帐篷后面偷偷看你!”
“为什么要看我?”
江景明专心地把烤羊腿翻了个面。
他记得那日松说过,这两个女孩是哈剌部最漂亮的。
“觉得你长得好看呗,气得我想看看究竟哪来的家伙在卖弄风骚。”
那日松给他倒了杯酒,酒意和篝火的光映得两人脸上都是橘红的暖色。
江景明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不过后来见到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我就理解她俩了。”
那日松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晚上。
月光撒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如同落了一层寥落的白雪。
江景明和他一起坐在草坡上,说在等家里人来接他回去。
那日松还以为他在说笑,然而下一秒,两人视线的尽头,忽然就有一个少女纵马踏雪而出,及腰的长发在夜风中起伏飘扬。
到了两人跟前,白马一声嘶鸣,少女单手勒缰,旋身下马,轻巧又优雅的姿势。
月光下她抬起了眼睛,那日松就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塔娜和诺敏了。
草原上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孩的。
琉璃一样清透的容貌,漆黑的眼瞳如墨,顷刻间流转的月光像是停在了她身上。
“阿青。”
那时候江景明开口,打破了这个静止的瞬间。
被称作阿青的女孩轻轻点头,于是月光开始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相映。
那日松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她的眼神只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第八章 聘礼
“你这次回中州,是不是就要和她成亲了?”
那日松冲着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说成亲还太早了吧。”
江景明把烤羊腿递到他面前。
“熟了吗?”
“这边还要再烤一会儿,皮烤脆一点,吃起来才香。”
那日松凑近看了看,给出专业指导。
正要上手帮他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拐歪了。
“哪里早了!我们这里只要满十四岁就可以结亲!”
那日松微微后仰,双手撑地,今晚的篝火烤得他心情很是澎湃。
“你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猎来的最漂亮的狐狸皮挂在她的帐篷外,她要是也喜欢你,就会收下。”
“听起来很不错。”
江景明盯着羊腿上滋滋冒油的热气。
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是真的饿了。
运气好赶上了哈剌部第二天的苍狼大会,今天部落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篝火会。
除了猎来的狍子和兔子,还杀了不少牛羊,几乎整片草原上都蔓延着香气。
那日松终于察觉到了旁边这个仿若饿死鬼投胎的家伙到底有多心不在焉,忍不住瞪着他。
“吃狍子肉吗?我去给你切一块!”
“我先把这个腿吃完。”
江景明往羊腿上淋了几滴酒,“呲啦”一声,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羊腿肉烤得外酥里嫩,辣椒刺激着舌尖,热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舒坦极了。
那日松无奈地凑过去,把他的酒杯倒满。
草原上的烧酒太烈,父亲给他和他的中州朋友准备的是从疏兰城买来的“琥珀光”,酒香清冽。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明天苍狼大会结束,我就要去和塔娜求亲了!”
那日松喝了口酒,露出一个很是激动但又有点羞怯的笑容。
江景明对塔娜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不认识脸,不清楚她是那两个总是挽着胳膊嘻笑的姑娘中的哪一个。
“那她知道你要和她求亲吗?或者换个问法,她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