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既然走到了船头,就不再挪动,只是微微抬头,去看云层中透下来的金光。
  从江景明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的弧度完美到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此刻在方知意身上的是一种飘然如冯虚御风,遗世而独立的绝美。
  她收起了平日里常常挂在脸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笑容,江景明才意识到其实她也是极致清冷的长相,只不过她总是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饰了这一点。
  此刻她像是无心亦无情的神女临世,安静地俯瞰众生。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雨师”这个称号。
  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中喟叹。
  又或许喜雨节创立的初衷,不过就是为了迎接这样一个人的到来。
  瞠目结舌过后,反应过来的人群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
  瞬间纷纷扬扬的留春令漫天而落,所有人都高声呼喊着“雨师大人”,将手中的留春令抛掷而去。
  方知意站在纷飞的花雨中,神情依然疏离,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添了些神性,也让岸上的人们更加虔诚。
  江景明甩了甩头,将堆在斗笠上的留春令给甩下去。
  岸边落下来的花实在是太多了,几乎不是这条普通而狭小的渔船可以承受的。
  此刻他们像是草船借箭里的草船,从头到尾所有的空隙之处都被留春令给占据了。
  风陵城的世家女子们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想了各种花招想要得到的留春令,此刻在船畔的流水中都是满满当当地飘荡着。
  方知意优雅地站在青白相间的花堆里,像是站在一片清冷的落雪中,而初春的风融不掉她身畔的雪。
  就在这时,她忽然侧身,冲着江景明浅浅一笑。
  于是雕塑般的神女忽然活了过来,顾盼流转,眼波泛情。
  在她身后是千万人的欢呼,是落了满船的留春令,但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只落到了一个人身上,眼底笑意温柔。
  江景明的心跳实打实地停滞了一瞬,她大概是在笑他方才晃头甩掉花的样子,可是站在阳光里笑得这么温柔,实在是太过犯规。
  岸边的人们也注意到了她突如其来的笑容,不过大伙当然不会觉得她是对着一个压着斗笠的船夫在笑。
  大伙只觉得心神荡漾,顷刻间整个天地都融化在了这个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中。
  此女无疑就是真正的雨师,是她带来了润泽万物的春雨。
  而她往那里一站,春天就再也不会从风陵城离开,百花永远不会凋谢。
  岁月缓缓,天地不老。
  ? 第一百二十章 吹梦到西洲
  船继续前行,岸边的人却不舍得让这位雨师离开视线之外,于是纷纷追着船跑。
  江景明微微抬起斗笠,亲眼目睹方才那个说要投自己女儿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把花投给了方知意。
  赤裸裸的背叛!
  当下的情况一下就陷入了混乱中,神都卫苦心维持的秩序只在一瞬间就崩塌了。
  落在船后的人们你追我赶,船前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人们扒着栏杆大声呵斥,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紧紧追随着船头的人。
  很快就有人跌了跤,一连带动着好几个人都摔成了一团,混乱中有人的腰带连着裤子一起被扒了下来,脸红脖子粗地骂娘。
  神都卫在一旁连佩剑都拔了出来,怒骂与剑刃对于疯狂的人群来说却如杯水车薪,丝毫不起作用。
  河岸边有人滚了下来,第一时间却不是上岸,而是庆幸自己离雨师又近了几分。
  见此情况,越来越多的人也效仿他,不管不顾地纵身跃入水中。
  不过碍于对雨师的尊重和虔诚,他们始终和船保持着距离,只是浮在水面上遥遥观望,双手合十。
  江景明单手按着刀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的确是想制造些混乱,可是也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混乱成这样。
  这下好了,就算船上其他的人可以趁乱溜走,方知意肯定是走不了了。
  她走到哪,这帮人就会跟到哪。
  “......”
  谢云起抻着脖子,看到岸上神都卫们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一时间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时候真怀疑大小姐你到底是不是指挥使的千金。”
  陆昭见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了!”
  谢云起冷哼一声:
  “那他们满城追杀我,我还没说话呢!”
  “算了算了,咱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让方姑娘脱身才是。”
  陆昭咳嗽了一声,指了指追着船尾游的那帮子水鬼。
  “瞧他们这样,轻易是走不得了。咱们神都卫又不能真的拔剑砍人,最多也就吓唬吓唬,可惜现在谁也吓唬不住。”
  “按照以往的情况,赢得雨师头衔的女子,最后是要去哪里?”
  谢云起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一时间有些担忧。
  毕竟方知意是为了帮大家脱身才答应要替张花花参与竞选的。
  “按照刚刚张姑娘和孔鸣所说,一般情况下,获得雨师之名的女子是要参与晚宴,会见城主,领取赏赐。”
  陆昭抓了抓脸,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可是现在城主已经死了啊!只是大多数人还不晓得,那雨师究竟要去参与哪里的晚宴,又去找谁领赏呢?”
  “哎呀这不重要!”
  谢云起摇了摇头,皱起眉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她先问的。
  “可是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围观的这群人冷静下来呢?他们这会儿简直就跟中了邪一样!肯定没法轻易让我们带着方姐姐走。”
  “冷静......”
  陆昭沉思了片刻,忽然一拍手:
  “风陵城这帮人,平日里最爱标榜自己克己复礼有文人风采,这会儿却昏了头做出这等失礼的行为,一定有什么事是能让他们幡然醒悟的!”
  “我知道了!”
  陆昭话还没说完,谢云起就一跃而起,信心满满:
  “让本小姐来吟诗一首!定让他们为之震撼倾倒!”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陆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小姐出去吟诗,效果大概会跟刚刚那位周家小姐一样,所有人都只会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哪闯进来的文盲。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一直默然矗立一旁的阿青忽然直起身来,往船头走去。
  陆昭吓得猛然抖了个激灵,他生怕这位杀神忽然灵机一动,说什么“把外面的人全杀了不就行了么?”之类的话,然后出门大开杀戒。
  正在这样想着,就隐约从她垂落的黑衣长袖中看到一个大约有小臂长的硬物。
  陆昭心中发紧,匆忙起身,伸手挡在她身前,拦住她的脚步。
  “阿青姑娘!”
  阿青脚步一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从她的袖口里滑出一支竹节状物。
  “箫?”
  陆昭一愣。
  谢云起也追上来,好奇地歪头打量这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长箫。
  可以看出做工算不得很好,质地粗糙,显然是用随处可见的青竹制作的,箫尾缠着红色的流苏。
  青红相称,简约中藏着些隐约的漂亮。
  “阿青阿青,这是哪里来的箫呀?”
  “我自己做的。”
  阿青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箫身,说话的时候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阿青你还会吹箫呀!”
  谢云起眨了眨眼睛,觉得很是惊喜。
  大小姐出身名家,原本按理来说,琴棋书画一定是要都有所涉猎,且有一门精通的。
  至少那些大臣家中的女儿,人人都有一门让人称道的绝技。
  谢济川身居高职,各类晚宴时,免不得被起哄让女儿出来表演一番。
  因此,他曾经安排谢云起学过古琴。
  琴师是宫廷里最有名的一位,饶是谢济川这样的人物,也从皇帝请了多次,才请出来。
  结果谢云起因为始终学不会最基础的指法,气急败坏地把家里那把名贵的古琴给砸了个稀巴烂,琴师也被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