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不是妖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皇帝的确是对她十分倾心,万千宠爱加诸一身,什么奇珍异宝都送了个遍。可惜,那位公主始终对皇帝心怀仇恨,无比抗拒。”
  文拂晓微微眯着眼睛,摇头喝酒。
  “废话!那是灭国的仇人,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谢云起冷哼一声,气的她酒都醒了大半:
  “哎景明你说,公主有没有机会去刺杀一下皇帝?”
  “啊?”
  江景明抬起头来,想了想,转头戳了戳阿青的胳膊。
  “阿青你觉得呢?这种事情你最懂了。”
  “......”
  阿青沉默了半晌,认真思考,最后摇了摇头:
  “想杀死他,有很多机会。可是皇帝会武,身边又有暗卫守护,公主想要一击毙命,很难。”
  “趁他睡觉的时候,拿发簪什么的戳死他呢!”
  谢云起做了一个鬼鬼祟祟抹脖子的手势。
  “若是从未杀过人,下手一定会拖泥带水不够精准。而且皇帝这样的人,被刺杀的次数加起来恐怕不下百次,他既然敢将公主留在身边,就一定有她伤不了他的底气。”
  阿青起身给江景明倒酒,低头说着,睫毛安静地垂落。
  江景明单手撑着下巴,一边欣赏她漂亮的眉眼,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皇帝是用什么理由将公主带回来的,他手上一定还留着人质。”
  “啊!”
  谢云起反应过来,懊恼地抿起了嘴角。
  “景明小友说得没错。”
  文拂晓赞许地点了点头:
  “皇帝不仅带了公主回朝,也带回了不少刚出生的婴童,交由宫人抚养。既然他们还活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公主就受困其中,无法对他不利。”
  “这也太可恶了!岂是英雄之举?!”
  谢云起紧紧皱起眉头,她现在对于先皇的美好印象完全破碎了。
  “我想,皇帝自然知道此事并不光彩,所以才会严厉地封锁了消息。在我们寻常世人的眼中,宫中只是多了一位绝世的琴师。”
  一直低头饮酒的方知意忽然开口。
  她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江景明却觉得她并没有在笑,她似乎也听得很认真。
  文拂晓叹了口气:
  “是了。劝谏的臣子都觉得皇帝英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该为了一个女人留下如此骂名。可是皇帝并不妥协,即便公主与他相看生厌,甚至从未对他笑过。”
  “强扭的瓜不甜!”
  谢云起撇了撇嘴。
  江景明瞧着她不只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愠怒而泛红的耳根,突发奇想地问:
  “如果大小姐你是皇帝,站在同样的角度,你会怎么办?”
  “......”
  谢云起沉思了片刻,竟然默然不语。
  江景明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看来这的确是个死局。
  因为在你爱上她的时候,你已经犯下了她永远不会原谅的过错,两人之间隔着这道天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在一起。
  文拂晓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谢云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才继续往下说:
  “两人之间的僵持持续了很长的时日,皇帝的温情终于消耗殆尽。他不再给予公主任何的优待,给她戴上了罪人的沉重脚镣,罚她夜夜在宫宴中为众人弹琴。”
  听到这里,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其实早就能猜到这样的结局,但想到公主的处境,仍然叫人心悸。
  “我坐在宫宴之中,能看到屏风之后的公主,琴声绝美而凄切。听说她弹到指尖流血也不能停歇,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向皇帝低头,一如她那些赴死的国民。”
  文拂晓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低沉:
  “满朝文武,纵使心有不忍,却无人敢对此有所异议。”
  江景明默然听着,心想这其实也很正常。
  牵扯到这位公主的事情,可以说是皇帝的逆鳞,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暴戾而起,拔剑斩人。
  不过想想,那样的宫宴真是气氛压抑。
  阴翳的帝王,凄美的琴声,戴罪的公主,声声泣血。
  “除了——我的那位死对头。”
  没想到文拂晓忽然话锋一转:
  “他受邀来到宫宴的那天晚上,照例躺在角落里喝酒。听了会儿琴,便是大声称赞琴师技艺超绝,又胆大包天地问皇帝能不能将她请出来一睹风采。”
  “......”
  本朝最不怕死的人出现了。
  江景明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韩夫子现在还好好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皇帝也许是出于对他的尊重,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他真的将屏风撤去了。于是众人又见到了那位公主,她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许多,苍白而破碎,可是依旧是绝世的容颜,像是乱世的一飘柳絮。”
  文拂晓顿了顿,才补充了一句:
  “她的指尖的确在流血,染得那把木琴都变了颜色。”
  “皇帝真是铁石心肠。”
  陆昭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面对这样的美人,纵然恨意再深,应该也不舍得让她落到如此境地才对。
  “韩柏松见了她,高高举杯,赞她秋水为神玉为骨。皇帝只是淡淡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
  文拂晓现在说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秋水为神玉为骨,原来如此。
  江景明恍然大悟,这就是韩夫子心心念念的那位初恋。
  气质如秋水般明净,风骨似美玉般温润。
  “自那次以后,每次宫宴韩柏松都会来参加。大多数时候公主并不露面,只是坐在屏风之后弹琴,韩柏松就在离她远远的角落里喝酒。偶尔也会请命皇帝,以箜篌与她合奏。”
  文拂晓说到这里,除江景明之外的人也隐约意识到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原来调戏皇帝女人的不是你,而是韩柏松!”
  谢云起反应过来,眼前一亮:
  “可是这样的感情真的很美好啊!这才叫高山流水遇知音!”
  “不愧是守寒客先生!连爱情都这么凄然这么诗意,真是令人动容。”
  陆昭说着说着,就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
  “我还没讲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们就都猜到了?”
  文拂晓瞧着他们,一时间有些无奈的好笑。
  谢云起一脸笃定:
  “后面肯定是皇帝发现了两人之间的情意,于是大发雷霆呀。”
  “皇帝那样的人,当然早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可是这不足以使他震怒。”
  文拂晓却摇头否认。
  “觊觎皇帝的女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是并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这样的觊觎对他来说就算不上威胁。”
  “那你觊觎德妃也是真的喽?”
  谢云起心直口快。
  “......”
  文拂晓捂着心口,感觉一抽一抽的疼痛,马上要有鲜血喷薄而出。
  “真正让皇帝大发雷霆的,是韩柏松竟然敢在殿前下跪,请皇帝放她自由。”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只有江景明低头默默喝了口酒,以他对韩夫子的了解,其实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韩柏松在助皇帝谋取天下的时候,曾经以玩笑的形式向皇帝要过一个许诺,而现在他就以这个许诺,要皇帝放公主自由。”
  “天啊......”
  谢云起喃喃自语。
  方知意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夜风一起,垂落的额发遮掩住她的神情。
  “皇帝答应了?”
  “答应了,他是皇帝,自然不会违背自己的许诺,只是多了个一年之后的期限。”
  文拂晓点头,神情依然沉重:
  “韩柏松即刻被贬谪出京,此生不能与公主相见。而皇帝在一年之后,的确还了公主自由,放她出宫,并差人告知她韩柏松为她而死的消息。”
  “......”
  “一月之后,有人在郊外的破庙中见到了公主已经腐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