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抬起手,袍袖滑落,露出袖下白皙如玉的皮肤。
她反手持刀,毫不犹豫地一划而过。
鲜红的血液飞溅,骤起的大风中她长发飘扬,铁面之下的眼神阴郁而绝美,像是一株盛开的彼岸花。
? 第一百五十章 只影向谁去?
阿青居然可以美的这么张扬而放肆。
江景明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怔。
像是从小在土里一起咕蛹来咕蛹去的蚕,突然有天当着你的面,破茧成蝶。
于是你在泥坑里滚了七八个来回,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阿青就这样不可一世地站在风里,手臂血流如注,妖冶而绝美。
她的血一滴滴落下来,在青石板砖上溅起水花。
“阿青这是做什么?”
谢云起睁着眼睛,看不明白。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事实上现在没人能说得出话来了。
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每一次呼吸都分外沉重。
江景明低头,看着她的血渗入砖石的缝隙之中。
只有他知道阿青要做什么。
和幻境中的瞬重一样,切开的手腕,淋漓的鲜血。
术士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原本拥有名为不死的诅咒,可是他现在清晰的感觉到死亡已经降落到了自己的头顶。
他原本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死亡可怕。
但他现在甚至不敢直视眼前这个少女。
那张滑稽的铁面扣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像是最深层的炼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阿青缓缓抬手,而后缓缓收紧手指。
方才滴落的每一滴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四周升腾起迷蒙的血雾。
术士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膝盖一软,从半空直坠下去,头重重地磕到了地板上,几乎连骨头都凹陷下去。
四周忽然响起了古老的吟诵声,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天而降。
这样的声音比起方才术士施法时的声音要宏伟千倍百倍,所有人几乎都因此而控制不住的战栗。
谢云起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抬不起手来。
方知意静静地站在血雾之中,她的面容和眼神一样模糊不清。
江景明也站在原地,但他只是看着阿青的背影。
尽管此刻周围地动山摇,天地风云变幻。
……
阿青拂袖转身,仿佛上古时期祭祀的神女。
她藏在铁面之下的目光漠然,不带一丝感情。
而随着她的动作,方才那些倒下的神都卫忽然都动起来了。
他们起身的动作不像是活人,更像是某种类似魂灵的生物,飘忽不定。
空气中似乎存在着几缕模糊的红线,绕过这些活过来的尸体,最终凝聚于阿青划开的手腕之中。
这些红线渐渐上浮,江景明跟着抬头。
那些原本属于术士的傀儡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
跪在地上的术士忽然抽搐起来,黑袍之下的身体迅速地干瘪下去。
他已经不会流血了,于是流淌出的是像黑漆一般的胶黏液体,散发出腐朽的恶臭。
切断命火的链接。
江景明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这几个字来。
他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到。
现在看来,阿青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继承了父亲的尸鬼之术,或许这是存活在他们血脉之中的天赋。
所以,她当然知道该怎么解决术士在傀儡身上所用的这种拙劣的模仿。
命火已断,控制权更迭,来到了阿青的手上。
术士犹如风中残烛,蜷缩在地上,他现在比他的傀儡更像是一具尸体了。
阿青缓步而行,傀儡默然跟随在她的身后。
死去的神都卫也都纷纷静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谢云起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到了站立起来的尸体的脸,他们并不像是傀儡那样青面獠牙的可怖,可是却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如果说傀儡让人觉得像是现世的怪物,那么现在站起来的这些尸体,就是真真正正从阴间苏醒过来的亡魂。
现在他们几个人被这样的亡魂围绕着,像是生人误入黄泉,触目心惊。
……
阿青静静地站在术士的面前,他抬起头,竭尽全力地去看她。
傀儡依次走到她的身边,俯身,将手中的刀刃刺入术士的心口。
刀刃搅碎他的每一寸骨肉,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这就是……真正的……”
术士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阿青并不回答,只是微微歪头,像是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术士垂死之际,却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灭门案的真相啊!”
他尖锐的声音撕裂了周围的寂静,也点明了一件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
阿青此刻在所有人面前所展示的,毫无疑问是尸鬼之术。
拥有这样的力量,她当然可以将瞬家灭门。
用瞬家终生渴求的秘术,杀死他们,这不就是最好的复仇么?
术士仍然在大笑,他现在看上去已经不成人形了,兜帽被揭开,露出一张满是疤痕怪物一样的脸。
但是他的笑声仍然响彻在每个人的头顶,混合着撕裂的鸦鸣。
“这就是!传说中的尸鬼之术啊!”
术士在地上挣扎着,伸出已经干枯的手,去拉扯阿青的衣角。
“看到了吗?乱世的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阿青像是没听到他这些癫狂的话语,只是略一垂眼,傀儡的刀刃已经落了下来,将他伸出来的手斩断。
术士终于没了气息,像是一滩融化的骨血。
“这就是将命火渡给傀儡的代价啊,或许不死,或许永堕轮回。”
方知意远远地观望着,淡淡一笑。
谢云起听着她的声音,微微打了个寒战。
今日发生在听瀑山庄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就像是困扰她的噩梦成真了。
“真正的尸鬼之术,观之真是胆寒。”
文拂晓坐在地上,拂须低声说着:
“老夫自认是个早已看透生死的人,如今真正目睹生死的界限摆在眼前,便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天真了。”
“实话实说,就算皇帝命我与瞬家交涉,监督他们关于尸鬼之术的进展,我也从来不曾相信过世间真的存在这种邪术。”
陈刹闭上眼睛,良久,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阿青今日自己站了出来,也许瞬家人的死因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而她之所以站出来,是为了杀死这个术士,杀死他们共同的敌人。
肆虐的风声之中,阿青转过身来,铁面之下的目光独独落在江景明身上。
江景明也看着她,心口一滞。
事已至此,案件的真相似乎很明了了。
阿青名为瞬青,是瞬家旁系子弟瞬重的女儿。
瞬重始终不受家族待见,妻子重病而无力医治,最终妻子死去。
瞬重于极度的绝望和痛心之中成功复原了尸鬼之术,复活了他的妻子。
但这并没有改变故事的结局,他与妻子一同葬身大火之中,阿青一个人孤独地存活了下来,成为流浪的孩子。
然后江景明从人贩子的手里将她买下,两人一同在渡月教生活。
多年以后,在瞬家的祭祖之日,她终于动手,以尸鬼之术为父母复仇。
似乎一切都很合理。
可是阿青不会把矛头引向渡月教。
江景明将手死死按在刀柄上,觉得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会信服的真相。
阿青会在此时此刻再次动用尸鬼之术,无非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没有和渡月教勾结,她靠的是自己的力量。
而且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是留在现场的人,只有江景明知道这不是真相。
因为看不到阿青的神情,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阿青却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打算再走回他身边。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