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等了一下,推门而入。
窗户没关,风一起,扑面而来细密如针的小雨。
江景明看着窗外柳梢随风飘舞,想到方知意选房间的时候,就是看中了窗外这几缕鲜绿的嫩柳。
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连桌上的茶盏都摆回了原位。
像是无人来过。
江景明走到窗前的桌案前,墨盘下压着一纸短书。
【若是见到你,我就舍不得走啦。
我会尽早联络你的,不必担心我,一路平安。】
又是这样。
江景明手指捻着信纸的一角,心想你们女孩真是难懂。
又是这样,留下一封信就杳无音讯,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江湖很凶险的啊,万一明天他就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仇人或者术士给弄死了呢?
到时候你们就后悔去吧。
江景明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一纸信叠好,收进袖中。
他转身出了房间,走向右手边的另一间客房。
没有敲门,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推门而入。
说实在,心里有些不安。
江景明这会儿有点能够领会到方知意的意思了。
他现在就很害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也是空落落的房间和一封信。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微响。
江景明脚步踏入,第一眼看见的是乱七八糟的桌案。
茶水喝到还剩半盏,信纸染了星星点点的墨点,毛笔也被戳成一个爆炸头的造型。
他侧身,看到床上一团鼓鼓囊囊,被子的四角被压得很死,裹成一个球状。
心里的不安终于散去了。
江景明缓步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这个圆球。
晃了晃,但是依旧沉睡。
江景明没由来的有些想笑,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将手伸进去。
指尖所及一片温热而滑腻的皮肤。
江景明稍作迟疑,继续伸手。
“嗯……”
还在沉睡的少女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他刚从外面进来,手上带着春雨的凉意,不同于被窝的温暖。
“谢云起,醒醒。”
江景明其实被她这一声哼的有点胆战心惊。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不亚于一个色胆包天的采花贼。
“……”
谢云起还是没有醒,只是继续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景明只好挪了挪位置,将被子的另一角也掀开。
终于见到了躲在被子里面的谢云起本尊。
长发披散,睫毛低垂,看起来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难得见到大小姐这么安静的睡颜,让人心下一软。
江景明耐心欣赏了一会儿,才戳了戳她的脸。
“谢云起?”
“……”
沉睡无言。
“谢大小姐?”
“……”
无人在意。
“明昭君?”
“……”
呼呼大睡。
江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天下第一聪明勇敢的谢云起谢大女侠?”
“嗯?”
谢云起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
“景明?”
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她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起床啦,我们要出发了。”
江景明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才什么时辰呐……不行,我起不来,我昨晚都没睡好。”
谢云起仍旧闭着眼睛,嘟嘟囔囔。
为了表示她的决心,她甚至推开被子,直直往他怀里钻。
江景明想后退,却没来得及,被她一把抱住了腰。
温香软玉在怀,门前帘外的风都暖了几分。
“景明你陪我睡一会儿吧。”
谢云起蹭了蹭他,胡言乱语。
江景明这下着实有点左右为难了。
其实他昨晚一夜都没睡着,总觉得前路茫茫,心下不安。
可是这会儿抱着一位贪睡的大小姐,又觉得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并不可怕。
……
“事情就是这样。”
陈刹跪在大殿前,拱手请罪:
“临走之际,杂事繁多,实在没来得及确认大小姐的情况。手下的人也不了解大小姐的行事作风,让她钻了空子,逃之夭夭。”
堂前伫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背着手,看着眼前兵戈相交的一副古画。
“归根结底,是属下无能。陈刹自愿领罚,请指挥使赐罪。”
陈刹俯首,深深一拜。
见状,在他身后傻站着的陆昭也“扑通”一声跪下。
“大小姐逃走这件事,是陆昭责任最重。离京之际,指挥使多有交代,说我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大小姐。可是陆昭最终还是没有做到,请指挥使赐罚!”
他磕了个头,鼓足了勇气,朗声说:
“此事属下一人担之!与陈副使无关!”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良久,堂前的人终于转过身来。
是丰神俊朗的一张脸,气宇轩昂,目光如鹰,锋芒暗藏,让人难以逼视。
谢济川淡淡地笑了笑。
“你一人担之?”
“是!”
陆昭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于这位名冠四海的指挥使大人,大多数神都卫都是又敬又怕,陆昭也不例外。
虽然谢济川平日待人总是温和,可是他身上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压迫感,不像陈刹那样锋芒毕露,可是更加让人紧张。
就像现在,他虽然在笑,可是目光如电,让人浑身战栗。
“说这话之前,有没有想过,此事你如何担得起?”
谢济川的笑容越来越温和,可是压迫感也越来越重,恐慌在空气中蔓延。
“陆昭此身,任凭指挥使处置!”
陆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已经吓得浑身都在哆嗦了,无数可能的结局在脑海中浮现。
也许他会被剥离官职,今生不得入仕。
这样不仅十年来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也不能再做景明一行人的内应。
也许比这更早,他会因为玩忽职守而被降罪,面临牢狱之灾,从此过上暗无天日啃窝窝头的日子......
陈刹在他身前跪着,侧头瞥了面如死灰的陆昭一眼,幽幽叹了口气:
“如此吓唬年轻人,难道不会为你谢济川谢指挥使的高风亮节抹黑么?”
“谁说我是吓唬人了?”
谢济川拂袖,倚着桌案抱臂而立:
“我家宝贝女儿现在流落江湖,不知去向,做父亲的,难道不该心急?不该将你们这些罪人千刀万剐,以泄心中之怨?”
“既然如此,指挥使快些动手就是。”
陈刹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指挥使放任爱女从京城离去的时候,不该早就想到会有今日?她那样的孩子,一旦抓住机会,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谁也抓不回来。”
“话虽如此,飞的太高太远,还是让做父亲的难以接受啊。”
谢济川笑了笑,他的下巴上覆有一层薄薄的胡须,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温和。
他就是靠着这一点,骗过了不少人,都以为他是顶好的脾气。
“再者说,现在的世道风起云涌,满目疮痍,陈刹你是最清楚的,我怎么能放心让云起一人在江湖中漂泊?她那样天真的性子,被人贩子卖了恐怕还在帮忙数钱!”
“指挥使,其实一般的人贩子,十个加起来都不过大小姐一合之敌。”
陆昭仍然跪在地上,但还是忍不住说。
谢云起虽然练剑总是偷懒讨巧,花里胡哨,但在常人之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小高手。
更何况,还有景明和她一起。
当然,这话陆昭没敢说。
说了的话,就很有可能真的会被老父亲千刀万剐了。
“谢大小姐行走江湖,自个不欺男霸女、为祸人间,就算得上不错了!”
陈刹更是冷漠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