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反问。
“你又不是坏人!”
谢云起理直气壮,提高了音量。
“什么叫坏人?”
江景明继续反问。
“鸡贼小偷,江洋大盗,逃窜恶徒,采花淫贼,登徒浪子......”
谢云起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对哦。
双人同骑这种事,放在京城内是万万不许的,会被那些腐儒狠狠批判,不合规矩,不知礼数。
男的是登徒子,女的是不知廉耻。
可是他们又不在京城。
谢云起冥思苦想,总觉得自己隐约明白了景明在说些什么。
可是越想,就越觉得身后的热意渐渐地染到了自己身上。
江景明微微低头,看着谢云起的耳根渐渐泛红,一直红到了脖颈深处。
“登徒子!色胚!讨厌鬼!”
后知后觉的谢云起像搁浅的小鱼儿一样扑腾起来。
江景明憋着笑任由她挣扎了一会儿,才双手掌住她的腰,把她放回另一匹白马的鞍上。
“长长记性知道吗?不要成天没心没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不用你说啦!”
谢云起小脸绯红,狠狠瞪他一眼,眼波流转,火烧云般烟霞弥漫。
两人这样闹了一番,周围的风景已经不再像是郊外,渐渐的有了些行人过路,商队的马车铃铃作响。
谢云起故意扭过脸去不看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看什么呢?”
江景明也跟着她的目光转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什么值得一观的东西。
“不告诉你。”
谢云起吐了吐舌头,她当然不会承认只是因为不好意思看他,所以才东张西望。
这下回过头来,正巧看到无咎被挂在马鞍旁的锁扣上,随着马行走的动作,时不时发出刀鞘磕碰的响动。
“欸?”
谢云起好奇地戳戳江景明的后腰:
“无咎在这里,刚刚顶着我的是什么?好啊!你还藏了武器!”
完全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机密的语气。
甚至还有点得意。
“......”
江景明差点一头栽下马去。
“哼哼,被本小姐发现了吧!速速交出来,我要没收!”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你说了些什么的,谢大小姐。”
江景明拍马往前,头也不回。
“喂喂!你还威胁本小姐!交出武器,饶你小命!”
“真交出来了你会吓死的。”
“怎么可能!”
“真的。”
“我不信。”
……
长亭镇。
落日残照,古道西风。
江景明勒马前望,果然遥遥就看到远山之外,一座巨大的青石刀剑相交,其恢宏伟大,完全不是人力所能为之。
夕阳的余晖为刀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让人觉得那仿佛是真正的刀剑。
千年前一定有古神手执,嘶吼拼杀,天地为之震荡。
“真的是神的武器吧!”
谢云起用手遮挡着眼睛,忍不住感叹。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才将将六岁,那时只觉得神奇,却感受不到此时此刻的震撼。
怪不得世间有传言说,习武之人此生一定要去的圣地,一是止戈城的城门巨石,二是洗泉剑宗那柄仿佛劈开山泉的大剑,三是京城的瞭望台。
谢云起个人完全不能理解第三点,总觉得是皇帝老儿私自强行添上去的。
不过谢济川笑着解释说,站在京城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是万里河山,万家灯火。
有志向的少年,心中难免会生出一股豪迈之情,要以手中剑,誓死守护这河山灯火。
“说不定还真是呢。”
江景明淡淡一笑。
其实现在离得远,反而更加觉得此景震撼,离得近了,反而觉得不过是两座奇石,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小姐既来过长亭镇,可知这里有什么特色菜?”
江景明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这要多谢,这一路上谢云起都没有胡吃海喝、见什么要什么。
大小姐并不娇气,只以填饱肚子为第一要义。
隔夜的面饼发硬,咬起来和石头似的,谢云起也不闹,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啃,很像一只进食的土拨鼠。
江景明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暗自好笑。
不过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委屈了她,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主。
如今止戈城就在眼前了,银子还是够的,一路奔波劳碌,请大小姐下顿馆子,并不过分。
“嗯......”
谢云起陷入沉思。
其实她那时候才六岁,已经完全不记得吃过什么。
不过她自诩是过来人,不愿在江景明面前露怯,于是装模作样地“酱酱酿酿”了一番,随便将他领进一家饭馆。
“掌柜的!把你们店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上来!”
谢云起一脚踏在凳子上,像个风风火火的小土匪。
“客官您几位呀?”
小二见她这气势,当下就怀疑是不是来找事的,不过还是赔着笑脸迎上来,用抹布擦净桌子。
“两位。”
江景明跟在她后面,抛出几粒碎银,冲着小二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挂怀。
“好说好说!”
小二收了银子,自然是喜笑颜开,将桌子擦了又擦,才颠颠地去了后厨。
江景明坐下来,顺手敲了敲谢云起的脑袋。
“不是说好了要低调行事么?”
“忘记啦。”
谢云起捂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平日里吃糠咽菜,她还能记得这个行事准则,一旦阔气起来,她就收不住她的大小姐脾气了。
江景明给自己倒了盏茶,默默地喝着。
这家饭馆生意不错,空桌没剩下几张。
但是太过安静了。
丝毫没有饭馆该有的烟火气,周围甚至连咀嚼饭菜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太对劲。
方才谢云起这么闹腾,周围人连个扭头看热闹的都没有,只拿余光有意无意地瞟他们。
江景明虽然已经心生怀疑,不过依旧喝茶,默不作声。
招牌菜很快被一一端了上来。
大块卤牛肉,用的是牛腱子肉,颜色沉,看起来就很有力气。
冷炙羊肉,片成薄片,倒上油泼辣子,鲜香麻辣。
鲫鱼豆腐汤,沙葱炒鸡蛋,爆炒腰花。
其实都是些常见的菜式,只有一样比较特别。
江景明的目光停在菜盘上。
春分时节,的确是该吃春笋焖肉的时候。
止戈城的山上积雪难化,可是新生的竹笋会钻过冻硬的雪土,冒出头来。
他一个人住在山上的时候,偶尔会去山里走走,顺道挖些笋。
嫩笋的笋尖是可以直接生吃的,清甜爽口。
也可以回到屋里,就着炭火烤了吃,蘸些辣椒,吃起来比肉还香。
不过虽然吃了不少笋,这道春笋焖肉,是止戈城里城外都颇有名气的小菜,他却从来没有吃过。
谢云起舀了一碗鲫鱼汤,率先递给了江景明。
“喝汤败败火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大小姐亲手盛的汤,却是由不得他拒绝的。
江景明吹了吹,乳白色的汤喝起来没有什么鱼腥味,只有醇香浓郁的味道。
“还不错。”
江景明给予肯定。
虽然他知道谢云起多半是没有来这家馆子吃过饭的。
“哼哼!那还用说!”
谢云起正要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就被汤里的豆腐给烫得“哈呼哈呼”直吹气。
江景明夹了一勺春笋焖肉。
其实味道不错,肉香和笋的清香很好的融入到了一起,吃起来不会腻。
只不过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
江景明慢吞吞地咀嚼着,默默想。
小时候自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烤笋吃的时候,还以为这道菜会是非常好吃。
小二揣着手,看着这两位客人吃饭。
良久,他才凑上前来,低声问:
“客人吃的可还好么?有没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