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想到了庙会里头常常能见到的那些面色红润的年画娃娃,无声地笑了笑。
  “好了。”
  方知意抬手,将那枚长针从脑门上取出。
  “煎药的火候稍大了些,一柱香的时辰已经够了。”
  她下了定论,乔辞忙不迭扑熄了火,用袖子包裹着炉盖,一把揭开。
  比起刚刚更加刺鼻而苦涩的味道窜了出来,连江景明都觉得有点反胃,可是蹲在旁边的谢云起一动不动,只是眨了眨眼睛。
  长针在方知意的指尖微微一转,缓缓下移,落到乔嵩的喉间,再次没入。
  “嗬......”
  昏睡的乔嵩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闷哼,随后张开了嘴。
  乔辞握着勺子,一勺勺地吹凉,喂到他口中。
  直至小半炉的药都喂罢,他才松了口气,坐到了地上,满头都是汗水。
  “方神医,如此这般,我爹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明早。”
  方知意卷起一角袖子,低头擦针,回答的语气虽然带笑,可是漫不经心。
  乔辞咬了咬牙,似乎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又迟迟不敢开口。
  大概是觉得已经欠了她许多人情,不敢再出声叨扰。
  江景明瞥见他这欲言又止的神情,索性清了清嗓:
  “知意。”
  “怎么啦?”
  方知意将长针收入针卷中,笑吟吟地抬起头来。
  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么叫她,江景明从心里生出一种错觉。
  “你说他会醒来,是指意识清醒地醒来么?”
  “嗯......那倒不是。”
  方知意撑起下巴,若有所思:
  “我之所以取这几方药,与其说是在治疗,不如说是为了压制他的神智。”
  “压制神智?”
  江景明微微皱眉。
  “我刚刚已经说过,他脑子不太正常,已然不认得他的家人了,一心只以为自己是只老鼠。见到人就会害怕,靠着本能想躲进地洞里,啃食一些草籽或者树根。”
  方知意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按时用药的话,他会有点像个傻子,但傻子总比疯子好,对吧?”
  她笑意盎然。
  实在阴森。
  江景明听得又有点想和谢云起抱团取暖了。
  不过大小姐这会儿正在神经大条,竟然一拍巴掌表示赞同:
  “对对对!疯子不仅要到处乱跑还要打人嘞!傻子除了睡觉就是乐呵呵地笑,好照顾多啦!”
  对你个大头鬼啊!
  江景明在心中怒斥,不过面上毫无波澜。
  乔辞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似乎终于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是了,两位说的对,我会每天一剂,按时为我父亲服药......相信长此以往,他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他缓缓跪了下来,双手握住了乔嵩的手,将脸埋了上去,久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方知意似乎并没有要再劝慰两句的意思,她施施然转身,跨过药炉和脚镣,往外走去。
  江景明对着谢云起使了个眼色,她重重地点点头,两人便一同追上了方知意转身离开的脚步。
  江景明走在最后,一路稀稀落落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凌乱而狭长。
  最后一个拐角处,他终于听到地窖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恸哭。
  江景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强撑至此,大概早就到极限了吧?
  茫茫人生好似荒野,能哭的地方终究还是父亲的身边。
  尽管他已经不认识你了,也不会再一边叹气一边骂你是个不孝子,你还必须选择让他当个疯子或是傻子。
  ......
  来到铸剑山庄的时候还是月上柳梢的时辰,这会儿却隐约可见天边鱼肚白,晨光乍现。
  “啊——”
  谢云起伸了个软绵绵的懒腰。
  呼吸到晨间的新鲜空气,她终于觉得压抑的心情好转了些许。
  方才的地窖里一直蔓延着死气沉沉的老鼠味,实在是让人心里难受。
  要不是因为要讲义气,她早就撂挑子跑出来啦。
  站在高处,铸剑山庄其实是个风格典雅的山庄,四周围绕的建筑都比洗泉剑宗要更华贵一些。
  虽然这会儿已经落魄了,不过仍然可以窥见曾经的辉煌。
  “有点像我家的避暑山庄。”
  大小姐点评。
  “你家还有避暑山庄?”
  江景明挑眉。
  印象中这不是皇帝才有的玩意么?
  “有啊,就在京城郊外的太湖旁边,和皇帝的挨着。”
  谢云起揉着眼睛,语气漫不经心:
  “冬天的时候还有个专门修来赏雪的园子,不过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大片结了冰的湖面,倒是可以在上面滑着玩......啊对了,还可以在凿开了的口子旁边钓鱼。”
  “......”
  江景明一时间听得有一点想殴打阶级敌人。
  这都是什么天龙人的享受?
  这么看来,大小姐愿意和他一起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风餐露宿的生活,还真是个奇迹。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方知意就在两人前方一点的距离,她又将那把焦尾琴背了起来。
  白衣长琴,还真像个正经的乐师。
  三人刚走到长廊的拐角处,便与一个妇人打了照面。
  “啊!”
  那妇人一直低着头匆匆赶路,没注意到有人,受了一惊。
  她衣着考究,虽然神色憔悴,仍然可见身份不同寻常。
  方知意微微一笑,颔首行礼。
  “乔夫人。”
  她话音落下,江景明和谢云起反应过来,这是乔嵩的老婆,乔辞的母亲。
  “方、方神医?”
  乔夫人声音颤抖,潸然泪下,几乎当即就要下跪。
  不过方知意及时搀住了她的胳膊,摇头示意不必如此。
  乔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
  “还有,还有这两位,是景少侠和谢小姐吧?我夫君的事,承蒙二位厚恩,我和辞儿无以为报,恩人想要什么,只一句话便是,我定为恩人做到。”
  “夫人不必多礼。”
  江景明上前,躬身一拜。
  他将腰间的浮光剑鞘展示给她看,淡淡一笑。
  “还礼我已经收到了,正是这把剑鞘,它出自乔兄之手,您一定很难相信吧?乔兄其实继承了乔庄主的天分,只是从前他并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这、这是辞儿打的?”
  乔夫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抬起手来,却迟迟没有触碰。
  “是。”
  江景明点头确认,随后正色道:
  “乔夫人,铸剑山庄不会就此落魄下去,我笃定乔兄是可以担起责任的男人,您可以放心。”
  听闻此言,乔夫人眼中泪光闪烁,又是感动,又是叹惋。
  “只可惜,只可惜他的父亲没有看到......”
  “对了。”
  江景明抬手示意:
  “昨夜方神医出手诊治,虽然未能根治,可今后若按时服药,乔庄主的病情会比从前稳定许多,虽然反应迟缓神志不清,可是大抵不会再主动攻击人了。”
  “是真的吗?”
  乔夫人激动地转过身,一时间又要下跪。
  “不必如此。”
  方知意嗔怪地看了一眼江景明,随后矮身将她扶起:
  “身为医者,本该如此,夫人再谢下去,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江景明方才就注意到她的脸侧仍然留有被狠狠抓挠的疤痕,想来那晚被攻击的事情一定给她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而在那之后,乔辞为了保护母亲,也禁止她再与乔嵩接触。
  这么想来,她应该有很久没有见过乔嵩了。
  “夫人不妨借此机会,去看看他们吧。”
  江景明侧身让出位置。
  “但是......三位客人......”
  碍于礼数一类的东西,乔夫人虽然已经望眼欲穿,但脚步还是未动。
  “客房虽然空了许久,但大抵还是干净的,客人放心住就是......”
  “好说好说!”